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雪粒拂在脸上,凉丝丝的。李景烨坐在对面,双手捧着一个手炉,目光落在萧衍之身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皇叔,你困不困?”“还好。”萧衍之靠在车壁上,声音带着几分倦意,“怎么,你困了?”“没有。”李景烨摇了摇头,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坐到他旁边来,头靠在他身上。“我就是怕你累。这几天你都没怎么歇好,今晚又守岁,明日还得接着应付那些拜年的。”萧衍之将大氅往他那边拢了拢:“那你呢?”“我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萧衍之的语气不重,却让李景烨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过了两息才重新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瞒着皇叔?”萧衍之看着他,没有再追问。马车在宫门前停稳。两人下了车,两顶暖轿已经候在门内了。轿子一前一后地抬起来,沿着宫道往奉先殿的方向去。雪还在下,细密地落在轿顶的毡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轿帘半垂着,透进来宫灯昏黄的光,将轿内那一小方天地映得朦胧而安静。两顶轿子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在宫道上缓缓行进。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轿子在奉先殿前的广场上停稳。两人步出轿厢,殿门已经开了,灯火透出门缝,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黄的光。掌殿的太监跪在门槛内侧,见两人过来,连忙伏低身子,将三炷香双手奉上。李景烨接过香,在烛火上点燃,走到香案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萧衍之接过香,在他身后跪下来。香案上,列祖列宗的牌位依次排开,最中间那一块,漆色尚新,笔迹端正。仁宗李霁深之灵位。萧衍之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那三个字他看过无数遍,在奏章上、在诏书上、在信笺末尾。可此刻刻在木牌上,烛火映着描金的刻痕,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界线。萧衍之又闭上了眼睛,忍住泪意在心里默念。这一年,从田间的稻禾到河道的堤坝,从北境的军防到南边的漕运,桩桩件件,他都替他看过了。他恳求列祖列宗,也恳求皇兄:保佑新的一年,天时和顺,百姓不受饥寒之苦,边关不起兵戈之灾。萧衍之撑着手直起身来,将手中的香稳稳地插入香炉,退后了半步。李景烨跪在他前面,比他早一些上完香,此刻正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在默念什么。萧衍之没有打扰他,安静地看着那道被烛光与雪色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李景烨才睁开眼,小声开口:“皇叔,你说……父皇知道我们的事,他会怨我吗?”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他那句问话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不会的。皇兄最是宽厚仁慈,他看重的从来不是那些俗礼陈规。他不会怨你的。我也不会。”李景烨的眼眶微微泛红,随即他慢慢站了起来。萧衍之上前去拉住他。“好了,回去吧。”李景烨没有松手,非但没松,反而顺势将他的手臂又握紧了一些。“皇叔,今晚……你就别回王府了吧。”“这宫里那么大,年夜又冷,只有我一个人待着,总觉得空落落的。”萧衍之轻轻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好。我留下。”李景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之色瞬间散了干净。萧衍之看着他这副模样,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红封来。那红封裁得不大,边角却压得极平整,封口用金线细细地缠了一圈。他将红封递到李景烨面前:“景烨,新的一年要顺遂安泰,勤而勉之。”李景烨伸手接过那只红封,眼神郑重:“多谢皇叔。我一定继续勤勉上进,做一个好皇帝。”萧衍之看着他,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脸:“那就最好了。好了,赶紧回去吧,这里冷。”李景烨点了点头,将那只红封仔细地收进袖中,转过身,与他并肩走出奉先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满室的烛火与檀香一并关在了门内。雪还在下,比方才更密了些,落在肩头和发顶,细碎地化了。两顶暖轿依旧候在广场边缘。萧衍之正要弯腰上轿,李景烨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口。“皇叔,等会儿到了乾元殿,你先歇着,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萧衍之有些奇怪:“除夕夜,你还要处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