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是大红色洒金笺,边缘烫着金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婚书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措辞考究,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写的,而是早就备好了的。“笔。”侍卫将一支狼毫递到他手中。萧衍之接过笔,蘸了朱砂,在婚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霍行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三个字落在纸上,觉得那红色的朱砂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他心上。一笔一划,刀刀见血。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最后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能再看下去了。霍行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厅,一直走到花园深处,才停下来。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他直不起腰。喉咙里那股酸涩终于涌了上来,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仰起头,拼命地眨眼睛。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他霍行舟这辈子,流血不流泪。可那该死的眼泪,怎么都憋不回去。正厅里,萧衍之签完了婚书,搁下笔。“聘礼。”侍卫捧上一只紫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层金锭和几副头面首饰。东西不算多,却样样精致,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萧衍之将匣子推到柳万山面前,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举起来。深紫色的衣袖从腕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消瘦的手腕。“柳翁,喝茶。”柳万山连忙端起自己的茶盏,双手捧着。后院,柳云卿的房间里,碧桃正手忙脚乱地替少爷做最后的整理。“少爷,您别动,这簪子歪了——”柳云卿坐在铜镜前,穿着一件大红嫁衣,外头罩着同色的披帛,腰间系着金丝绦带,将那一把细腰束得盈盈可握。乌发梳成高髻,髻上插满了珠翠,步摇在耳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今日的妆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精致。眉是远山眉,唇是桃花色,两颊的胭脂晕染得恰到好处,眼角还点了一粒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妩媚。柳云卿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愣了好一会儿。这是他吗?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细腻,触手温润,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镜子里那个人到底是男是女。“少爷,您别摸了,妆要花了。”碧桃急得直跺脚。柳云卿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姐姐呢?”碧桃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小姐今日一早就走了,说是去南边了,让您别惦记。”柳云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他站起身,嫁衣的裙摆铺散开来,在地上拖出一片浓烈的红。碧桃连忙上前扶住他,替他理好裙摆。“少爷,您准备好了吗?前头来人了,说王爷已经到了,婚书也签了,该您过去了。”柳云卿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把象牙骨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像是山间的一汪清泉,此刻却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走吧。”二十八车嫁妆正厅里,萧衍之已经喝完了那盏茶,将茶盏放在桌上。深紫色的官服在日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柳万山笑得合不拢嘴,正吩咐家丁将聘礼收好,又张罗着让人去催小姐。“王爷稍候,小女马上就到——”话音未落,厅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萧衍之抬起头,目光往门口望去。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嫁衣如火,裙摆曳地,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把象牙骨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低垂着,不敢看人,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扇动翅膀。萧衍之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柳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疏离。柳云卿隔着团扇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是他。是那个人。穿着深紫色官服,端坐在那里,眉目如画,清隽出尘。比他记忆中更好看。可那身深紫色官服,让他看起来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