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所言极是。”他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摄政王之位确实不宜空悬。既如此……”“臣萧衍之,请辞摄政王之职。”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死寂。李景烨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煞白。“皇叔——!”谢兰亭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萧衍之会是这个反应。他以为萧衍之会辩驳,会解释,会想尽办法保住这个位子。毕竟那是摄政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可萧衍之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请辞”?而御阶之上,李景烨已经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几乎是踉跄着跑下御阶,一把抓住萧衍之的衣袖。“皇叔,你不能走!”少年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皇说了让你辅佐我,你不能……”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攥着那片素白的衣袖,指节泛白。萧衍之低下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年。十五岁,刚刚失去父亲,独自面对这个虎视眈眈的朝堂。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在宫门前满身是血的自己。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少年的发顶,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陛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臣不走。”李景烨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皇叔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一瞬间,少年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而几步之外,谢兰亭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为什么不生气?御阶之上,争执还在继续。萧衍之请辞的话说出口后,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便如滚油泼水,骤然沸腾起来。几位老臣纷纷出列,七嘴八舌地劝说着。谢兰亭站在那里,面色沉静如霜,只是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萧衍之身上。他不信萧衍之是真想辞。这世上哪有人会放着摄政王的位子不要?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他等着萧衍之被人劝住后,顺水推舟地收回方才的话。然而萧衍之只是垂眸看着扯着自己衣袖的小皇帝,那只手还覆在少年发顶,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他没有看谢兰亭,也没有看那些出列为他说话的朝臣,仿佛那些喧嚣与他无关。谢兰亭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台上唱独角戏的戏子,台下的看客却根本不曾抬眼。他心底那股火,烧得更旺了。“诸位大人稍安勿躁。”谢兰亭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永王殿下请辞,乃是高风亮节。可摄政王之事,关乎国本,岂能如此草率?不如暂且搁置,待臣等查明先帝遗诏——”“查什么查!”一个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谢兰亭的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鸠杖,颤巍巍地从班列中走了出来。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周延。周延已是八十高龄,平日里已不大上朝,今日是先帝大丧后的第一次朝会,他老人家才撑着病体来了。此刻他站在那里,一双浑浊的老眼却直直地盯着谢兰亭,目光如炬。“谢大人,”周延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沉重,“你口口声声说遗诏有假,可曾亲眼见过遗诏?可曾在先帝榻前亲耳聆听过遗言?”谢兰亭微微蹙眉,躬身行礼:“回老太傅,臣不曾。”“那你凭什么说遗诏是假的?”周延的鸠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先帝病重之时,老夫日日都在榻前伺候。那份遗诏,是先帝清醒时亲口交代,内阁拟写,加盖御玺,老夫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谢大人是说老夫也弄虚作假吗?”谢兰亭面色微变,当即跪倒在地:“臣不敢。”“不敢?”周延冷笑一声,“你方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疑先帝遗诏,质疑永王殿下,那气势汹汹的模样,老夫还以为你是亲眼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结果呢?什么都没有,全凭你一张嘴!”谢兰亭跪在地上,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老太傅息怒。臣并非质疑老太傅,只是——”“只是什么?”周延打断他,“只是你看不惯永王,便趁着新君年幼,想要把持朝政?”这话太重了。谢兰亭猛地抬头,素来清冷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太傅慎言!臣对先帝、对新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忠心耿耿?”周延拄着鸠杖,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谢兰亭,你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二十八岁便入阁拜相,先帝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