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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第1页）

第八章夜叩

门板上响了两声。很轻。

宫远徵在黑暗里睁开眼，没有动。他知道是谁。这宫里，会在这个时辰来敲他门的，只有一个人。隔了一会儿又是两声，比刚才重了一点点。他披衣下榻，赤脚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没有立刻开：“谁。”

门外停了一息：“我。”

宫远徵把门拉开。月光从廊下斜进来，照在门槛上。宫尚角站在门外，黑衣，没披氅衣，衣摆上沾着夜露。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侧，看了宫远徵一眼。宫远徵也没有让，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一个在里一个在外，谁都没有先动。

“这么晚，角宫主有事？”宫远徵问，语气平平的。

宫尚角听见“角宫主”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沉了下去。他没有接这个称呼，从袖中取出一枚东西，搁在门槛上。是那枚暗记牌子，刻纹朝上，背面那道缺口对着月光。宫远徵低头看了一眼，认得，没有弯腰去捡。

“这东西是从无锋流出来的，”宫尚角说，“你捡到那一枚，不是偶然。”

宫远徵抬起眼看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你知道多少。他只是看着宫尚角站在门槛外的样子。站得很直，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鼓着，像是还攥着什么东西。夜风把他衣摆的一角吹起来，他没有去管。

“你站在这儿说这些，是怕进来脏了你的鞋？”宫远徵问。

宫尚角没有答。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搁在门槛上的牌子，又抬眼看着宫远徵，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那枚牌子从门槛上捡了回去，攥在手里。他退后了半步，退到了廊下的月光里，像是要走了。

“你回来。”宫远徵忽然开口。

宫尚角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宫远徵倚在门框上，没有让开门口，也没有请他进来。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那日在议事殿上，你说按规矩办。”

宫尚角没有说话。

“我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宫远徵说，“是徵宫哪里不合规矩了，还是我这个人，哪里不合角宫主的规矩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提。但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夜风穿过廊下，铃铛响了一声，又哑了。宫尚角站在月光里看着宫远徵。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里攥着牌子，攥得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开口解释。他不能解释。宫远徵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不答，也没有追问。他把门合上了。

门板轻轻合拢，没有摔，没有重响。宫远徵站在门内，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没有立刻走。那人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步子很慢。他听到那脚步声远了，才转身靠上门板，闭了闭眼。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回榻上躺下，只是靠着门板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搭在门闩上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木闩的凉意。他攥了攥拳，又松开了。

门外，宫尚角走到回廊拐角，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牌子，然后把它收进袖中，贴着腕子放好。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角宫的方向走。走回角宫之后他没有回卧房，在书案前坐了一夜。案上摊着那包药和那枚牌子，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他看了很久，灯油燃尽了也没有去添。

徵宫那边，宫远徵也没有睡。他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门缝里那片干枯的桂花瓣又吹落了一次。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回到榻上。躺下之后，他把花瓣放在枕边，没有合眼。两个人隔着几道墙，各自醒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而那片干枯的桂花瓣，在枕边搁了一夜，也没有被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