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他一句话没说,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继续给梁叙之打电话,听筒里还是等待音,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他不知道梁叙之有没有听到秦一鸣那句话。如果没听到,那电话为什么断了?如果听到了,他更想不通。听到了,然后呢?然后就把电话挂了?他躺到床上,把手机放在枕边,在等待音里细细回想海边发生的一切。他想起被梁叙之搂在怀里的感觉,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只记得那只手很温暖。贴近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小孩子,小到可以被梁叙之带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不用想对错,不用想以后,梁叙之说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好的。只要他看过来,他就只能举双手投降。小孩子是没有力量对抗大人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是一离开梁叙之,那点魔法就散了。像午夜的钟声敲完,南瓜车变回南瓜,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头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他开始回想那些细节。梁叙之碰他手背的时候,是不是犹豫了一下?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提前想好的?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别的意思?越想越觉得可疑,越想越觉得哪里都不对。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梁叙之在台上演一出戏。每一个动作都被他放大了反复看,每一句话都被他拆开了来回读,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找到什么破绽,一定能发现某个瞬间梁叙之没藏住的东西。可是什么没有。电话那端依旧无人接听,纪隋野的心在一阵阵忙音里一点点沉寂下去。温暖的幸福感和近似悲伤的不安,轮番涌上他的心头,他眼里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进来吧。”他闭着眼睛说。空气安静了几秒,卧室的门随即被缓缓推开。“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秦一鸣站在门外问。“猜的。”纪隋野没有睁眼。秦一鸣顿了顿,然后走过来,轻轻地坐到了床边。“哥,我——”“我问你,”纪隋野直接打断他,“那天方悦可约你吃饭是要做什么?”“没什么,就是吃个饭而已。”“真的吗?”纪隋野睁开眼睛,直直地望向他。“真的,”秦一鸣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接上:“就一个商业植入的事,她有一个新的个人综想拉我们的摄影设备赞助,之前谈了几轮没定下来,方悦可想攒个局当面聊。”他皱了皱眉:“我本来想推掉的,但她那边牵了个品牌方进来,不好驳面子。”纪隋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秦一鸣垂下眼,语气淡了几分:“反正就是走个过场,赞助费压得挺低,估计最后也谈不成。”“他们两个……看上去怎么样?”纪隋野像是犹豫了半天才问。秦一鸣看出他的心思,却还是明知故问:“什么怎么样?”“没什么,你有事?”“没事。”“没事就回去睡觉。”说完,他翻了个身,只留给秦一鸣一个背影。被子拉到肩膀,后脑勺的头发翘着几撮,在枕头上蹭来蹭去。秦一鸣没走。他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蜷起来的轮廓,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你还打算瞒他多久?”躺着的人没有回答,连动都没动一下。意料之中。秦一鸣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你可能觉得藏得挺好,但他要有心,早晚能查出来。不如——”“你好吵。”纪隋野低低嘟囔了一句,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缩进去,连头发丝都看不见了。他当然知道梁叙之早晚会知道,他也知道自己就是在拖,他不是傻子,不至于连这点都想不明白。可他做不到。这一周是他和梁叙之关系最好的时候,这种久违的亲密,像一块刚刚粘好的瓷器,他不敢再碰。一旦说出真相,梁叙之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被耍了,会觉得之前的道歉和示好都是笑话,他好不容易重新靠近的人,可能又会转身离开,他承受不起第二次。这些话他不会说给任何人听,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明白。关于梁叙之的一切,都像被反复揉搓过的伤口,只有他自己知道哪里还在疼。他闭上眼睛,不再理会身后的声音。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在梦里又看到了哥哥的脸。不是那个在海边说着似是而非话语的哥哥,而是十几岁的、鼻梁上还架着眼镜的哥哥。梦里的他和哥哥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是夏天的午后,他的脸靠在哥哥肩膀上,轻轻地呼吸,两条纤细的手臂黏腻腻地贴在一起。哥哥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脸,不让他滑下去,一边低声叫他:小野,不要睡着啊,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