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车停在梁叙之家附近的露天停车场。他坐在驾驶位上,看着窗外,灰色的水泥路,银色的垃圾桶,步履匆匆的行人,和偶尔被风高高卷起的塑料袋。在他心里的某处,试图用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拼凑自己缺席的那六年。梁叙之应该也走过这条路,应该也看过这些风景,应该在那个路口等过红灯。信号灯明明灭灭,车辆走走停停,纪隋野在还没有下车的时候就确信,这场仗自己必输无疑。可他还是去了,晚了半个小时。他想,真正引诱他来的,不是梁叙之,是心底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希望那个人的面具能裂开一道细缝,希望自己能亲口听他说一句“我讨厌你”。哪怕是厌恶的眼神也好,哪怕是鄙夷的语气也好。只要是真的。只要那样,他就能和这场执念做个了断,就能真的说服自己往前走。带着这样的念头,他站上了胜负已决的擂台,伸手轻轻叩响了梁叙之的房门。门很快被打开。梁叙之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看到他的一瞬间,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一个有些局促的笑盖了过去。“我以为你不会来了。”纪隋野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我也以为我不会来了,他想。然后绕过梁叙之,自顾自地走了进去,他能感到梁叙之的眼神正长久的注视着他的背影,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梁叙之关好房门,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冰水。“来的时候有没有堵车?”他弯腰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像闲聊般问道。“还好。”纪隋野答得简短。目光却落在他手背上那块结了痂的伤疤。“下次可以走长江街那条路,”梁叙之直起身,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虽然绕一点,但很少堵车。”纪隋野没接话。梁叙之身上有很淡的须后水味道,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他颈侧那颗栗色的小痣。今天的梁叙之,和之前几次见面都不一样。大概是因为在家,那个一贯西装革履的人,此刻只穿了件简单的家居裤和一件驼色针织衫。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梳成背头,而是清爽柔顺地垂在额前,像是刚洗过。细碎的刘海下,还是那副细框眼镜。纪隋野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还在读书的梁叙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心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空气一瞬间变得无比稀薄,他下意识地偏过头,不再去看身边的人。假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假的。可身边的人似乎并没察觉他的异样。梁叙之的视线依旧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地开口:“那天你问我,在你们家说的话是不是骗你的。我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被你说中,而是很意外你会那样问。”他顿了顿。“我们很久没坐在一起好好说过话了,小野,你要允许哥哥习惯你说话的节奏。”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那些虚情假意的关心。梁叙之直奔主题,像是蓄谋已久,又像是如释重负。纪隋野愣愣地听完了每一个字,尽管他有意识地让自己看上去和往常一样平静无波,可他知道,对方其实早就看穿了他。看穿了就看穿吧,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眼神久久地黏在梁叙之脸上,既然今天不兜圈子了,那他也懒得再装。“你现在终于想起你是我的哥哥了吗?”他开口,声音里那点赌气的意味,自己都听得出来。“我说过了,我一直都记得,”梁叙之答得很快,眼神没有半点闪躲,“那天在你家说的话也不是骗你的。”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但我承认,我确实有隐瞒。”纪隋野心里狠狠震了一下。他看着梁叙之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期待了那么久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吗?可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准备好。那些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的对白,那些准备好的冷嘲热讽,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他有些不安地开口,看向梁叙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近似胆怯的动摇。“我和方悦可不是真的恋爱。”梁叙之打断了他,抛出一句更震撼的话。纪隋野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我说,我和方悦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梁叙之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可以把我们当成合作关系,也可以理解成互相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