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了,根本没办法离开。脚像被钉在地上。他开始拼命去回想那一晚的小野说了什么,可对面的人却先动了。他站起来,手里的烟没掐,只是垂在身侧,隔着那池水看了梁叙之一眼,很短,很淡,然后转身离开。喷泉在同一时刻停了。流水声骤然消失,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梁叙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高挑瘦削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院墙拐角的阴影里。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晚小野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哥哥大坏蛋。哥哥大骗子。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梁叙之站在寂静的庭院里,自嘲般地勾起嘴角。没有什么是他后悔的,没有什么是他想补救的,那些无形的期待和枷锁,那些束缚和牺牲,他早就感到厌倦。恨就恨吧。喷泉重新启动,水声再次响起。梁叙之转过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我是大坏蛋。我是大骗子。想玩死你两日后,梁叙之和供应商约在一家叫“半湖”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巷子里,门口只挂一盏灯笼,客人进去要穿过一段竹林小径,脚下青石板,两边种着南天竹,灯光从底下打上来,竹影落在白墙上,摇摇曳曳。包厢在三楼,推开窗正对着一座小型人造湖,对岸灯火碎在水面上,远远近近。梁叙之到的时候,张福生已经在包厢里了。张福生,五十八岁,华盛最大的木材供应商之一。本地人,干这行三十多年,手里攥着东南亚几条最好的进货渠道,王喆带走的那份供应商名单上,头一个就是他。“张叔。”梁叙之进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在他对面坐下。“梁总。”张福生点点头,没起身,脸上带着笑,“听说你这两天忙得很,还能抽空请我吃饭,荣幸了。”梁叙之也笑了笑,没接这话茬,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路上堵了一会儿,让您久等了。”“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服务员进来,二十出头的姑娘,青布褂子,递上菜单。梁叙之没看,直接推给张福生:“张叔点,您比我懂这儿。”张福生也不客气,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四五样老菜:黑松露豆腐、清炒虾仁、橄榄油脆笋、莼菜汤,外加一道脆皮玻璃乳鸽。“喝什么?”张福生问。“您定。”“那来瓶五粮液,普五就行。”服务员出去,门带上。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的脚步声。张福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梁叙之:“梁总,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吧?”梁叙之和张福生打了几年的交道,深知对方老派生意人的作风,说话很少绕弯子。于是他也干脆省去客套话,开门见山道:“张叔,王喆的事,您听说了吧?”“听说了。”张福生点点头,“走了一个副总监,带着几个人去了意大利公司那边。”“他带走的名单上,有您。”张福生笑了一下,没接话。梁叙之继续说:“我想知道,那边的人找过您没有?”张福生放下茶杯,看着他,泰然自若:“找过。前天下午,一个姓李的打的电话,说是那家意大利公司的采购总监,想约我吃饭。”“您去了吗?”“没有。”张福生说,“我说这周没空,下周再说。”梁叙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挪了挪茶杯,整个人靠到椅背上。张福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梁总,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跟他们谈,是吧?”梁叙之也笑:“张叔,我不问这个,我今天是来请您吃饭的,不是来审您的。”“那你不问,我也得说。”张福生往前探了探身,胳膊肘撑在桌上,“我跟华盛合作二十年了,老方在的时候就这样,你来了还这样。那边的人打电话,我接,是规矩,我不去,是情分。”梁叙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但情分这东西,也得有来有往。”张福生的声音低下来,“梁总,我也不瞒你,今年越南那边的料子不好进,成本涨了三成,华盛这边压着我的价,我已经扛了半年了。”服务员敲门进来,开始上菜。莼菜汤、清炒虾仁,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张福生停住话头,等菜上完,门重新关上,才继续说:“那边的人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价格好商量,梁总,你懂我的意思吧?”梁叙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才说:“张叔,我懂。”他当然懂。张福生的意思很明确:有人出价了,你看着办。这种人,跟他谈忠诚没用,二十年合作又怎么样?生意场上,二十年抵不过二十个点的利润,张福生今天能坐在这里把话挑明,已经是给他面子,或者说,是在等他出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