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东方觉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星星,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声音却变了——从轻柔的羽毛,变成了顺滑的绸缎,软软地贴着皮肤滑过。“在你让我撤资虚妄后。”裴书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早就猜到——虚妄的目标不是沈听,而是自己。但心里猜测和亲口确认,中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深沟。猜测的时候,还能骗自己“或许是我多想了”。亲口确认的那一刻,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东方觉看着他,目色温柔。像医生看着刚拿到诊断报告的病人,报告上赫然写着“恶性肿瘤”。病人的手在发抖,医生没法替他承受疼痛,却能用眼神告诉病人“我会陪着你”。他轻轻“嗯”了一声。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滴水滴进了湖里。那声“嗯”是在告诉他:没错,我保沈氏,不是护着沈听,是在为你争取时间。沈听只是一颗棋子,虚妄是一盘棋局,落子的是他,可他下棋从不是为了赢,只是让裴书有时间想清楚、做准备,主动来找他。裴书突然笑了。那个笑,怎么说呢。是在场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模样。这不是平日里温顺的苏苏,是藏在这个名字底下,从不外露、像一把压在箱底的利刃的裴书。那个笑很狂。狂到旁人告诉他死期将至,他反而笑了,不是无惧生死,是早就料到自己不会善终,根本毫不在意。从父母出事那天起,他就没在乎过自己的死活。他活着,从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做完该做的事。事情了结之后,生死二字,无所谓。他迈步走向东方觉。一米八五的身高,放在人群里已然不算矮。可东方觉身高一米九,比他高出半个头。他走到东方觉面前站定,仰起头,直直看向东方觉的眼睛。红发在烛光下像一团跃动的火,浅黄绿格纹衬衫,在光影里像一片春日嫩叶。眼下的泪痣,宛若一颗小小的、燃烧着的星辰。周身气势瞬间全开。带着一股无所畏惧的凛冽气场。像伫立在悬崖边的人,狂风大作,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却半步不退。不是不怕高处险境,是根本没必要惧怕。他站在那里,风属于他,悬崖属于他,天空属于他,世间一切都由他掌控。这般气场,竟隐隐压过了东方觉。好比两座山峰,一座略高,一座稍矮,可矮的那座脚下是万丈深渊,高的那座立于平地。立于平地的山,再高耸,也比不上深渊之上的山,让人不敢仰望。裴书开口了。声音带着笑意,笑意里裹着磐石般的坚定,硬如铁、坚如石,正是父母教给他的那份因果底气。坚定中藏着豁出一切的无畏,像死过一次的人——不,是死过无数次的人。每一次哥哥们倾力护他、陪他共度难关,他都像重获新生,也像死过一回。每一次看见沈听还好好活着、呼吸谈笑,他都在心底死过一次。他早已死够了,不想再这般煎熬,却也从不畏惧再死一次。“哥哥,撤资吧。”他望着东方觉,眼眸亮得像两簇被点燃的炭火。“我和他之间的事,该有个了结。”东方觉看着他。嘴唇微动,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的,带着质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不怕?”裴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就站在那里,一米八五的身形,红发耀眼,浅黄绿格纹衬衫,眼下一颗泪痣,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可眼神全然不像画中人——画中人没有过往,他有。画中人没有未来,他也有。他的过往,是父母车祸离世的剧痛,他的未来,是东方觉口中的生死劫数。可他说出口的话,和过往无关,和未来无关,只关乎当下。他微微张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掏出来的,是藏了多年、终于直面的执念。这句话不是临时起意,是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在撒着父母骨灰的海边念过,在深夜的阳台上念过,在每一次想起沈听时念过。“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空气瞬间陷入沉默。这是王阳明先生的临终遗言。先生弥留之际,弟子问他还有何遗言,他只留下这八个字——我心光明坦荡,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没有遗憾,没有不甘,没有留恋,没有恐惧。心底只剩澄澈光明。从降生啼哭,到离世闭眼,一生本心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