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出来,放上去,发现那片拼图的颜色和周围的不太一样。不是因为拼图印错了,是因为你的拼图是在白天拼的,而那片拼图是在晚上印的。白天和晚上的光线不一样,颜色看起来就不一样。你觉得不对,但其实是对的。只是你之前没有在晚上看过那片拼图。“在布达拉宫门口,他一直跟着我。”“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我停下来拍照,他也停下来拍照。”“我进了一家甜茶馆,他也进了那家甜茶馆,就坐在我隔壁桌,看着我笑。”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嘟了起来。那个表情不是“委屈”,是“我当时就很烦,现在想起来更烦”的、又气又好笑的、像在说一件“你们肯定会觉得我大惊小怪但我真的被吓到了”的事情。不是“被吓到了”的吓到,是“被烦到了”的吓到。有些人让你害怕,是因为他比你强。有些人让你烦,是因为他比你脸皮厚。东方觉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东方觉是“他让你害怕,但你不觉得他比你强;他让你烦,但你不觉得他脸皮厚”的那种人。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所以你害怕又烦。“我以为他是那种……就是那种……你们懂的,我就去问他,你到底想干嘛。”裴书学了一下那个人的语气。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压出一种“我在装深沉但其实一点都不深沉”的、欠揍的、让人想给他一拳的调子。嘴角还带着一个“你们听听这人有病吧”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笑。他学得很像,像到司空南的眉头从“夹死两只”变成了“夹死三只”。三只蚊子,不是真的蚊子,是“我想打那个人”的冲动。他说:“‘他在等一个缘分。’”……东方觉谢惊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咖啡杯的杯壁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指纹印。谢惊寒很少用力。他的动作一向是轻的、稳的、克制的。但他现在用力了,因为他在控制自己不要生气。他不想让裴书看到他生气。裴书已经够烦了,不需要再看到他的哥哥因为他而生气。司空南的表情变了。从“夹死两只蚊子”变成了“夹死一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那个人还在吗?在哪?我去找他”的、隐忍的、但随时会爆发的低气压。“然后呢?”裴书看了司空南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别激动,我还没说完”。那一眼里没有“你别激动”的安抚,那一眼里是“你别激动,因为更让你激动的还在后面”的预告。“然后我就走了,他又跟上来,跟了我三条街。”他说“我跟了三条街”的时候顿了一下,纠正了自己的语序。又接着道:“我实在烦了,就停下来问他,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裴书停了一下。他的表情变了。就像突然发现某张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镜头的、后知后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表情。你一直以为你是一个人在拍照。但翻看相册的时候,你发现每一张照片的背景里都有同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情,但他的脸是同一张。你从来没有注意到他,但他一直在那里。他看着你。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看着你。“他说——他叫东方觉,东方的东方,觉醒的觉。”裴书抬起头,看着谢惊寒。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像是在念一行已经被时间磨得发白的、但每一个笔画都还在的字。时间可以磨白很多东西——照片、记忆、感情。但有些字,时间磨不白。因为那些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然后他说——‘你记住了,裴书。’”办公室安静了。谢惊寒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这次没有声音。他的手很稳,稳到咖啡杯落在桌面上的时候,连一滴咖啡都没有晃出来。他没有看咖啡杯,他看着裴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突然有人点了一根火柴。黑暗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在那里。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但你知道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