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的仇人这辈子都只有一个,只有沈听。其他的人?他想不起来了。他没有得罪过什么“东方家族”的人。他甚至没有听说过“东方家族”。东方。东方??该不会是自己读大学的时候,去西藏旅游碰到的那个跟踪狂东方觉吧?第30个大佬——我叫东方觉,裴书你记住了裴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是眼眸骤然收紧的本能反应,和放松放大截然相反。瞳孔放大是撞见心生欢喜的事物,骤然收紧是直面心底忌惮的画面。裴书瞳孔微微收紧,谈不上害怕,只满心都是难以置信。几年前。大三的暑假。他一个人买了张去拉萨的机票,背着双肩包,住进一家名叫“平措”的青旅。青旅的床单干干净净,枕头扁软适中,薄被清爽透气,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沁人的凉意。他住六人间上下铺,上铺住着一个德国人,下铺是位广东旅客。隔壁床位是从上海过来的女生,对面躺着一个成都来的大叔。裴书睡在靠窗的床位,每天夜里伴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入眠。这趟旅行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在这片满是信仰的土地上,寻一份属于自己的内心归宿。也就是在这里,他遇上了那个人。在布达拉宫门口的台阶上。布达拉宫的台阶层层叠叠,多得往上攀爬时,总会忍不住疑惑为何要修筑这么多石阶。可等一步步爬到顶端,回头眺望的那一刻,便会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站在台阶下方,入眼全是往来人群;站在台阶顶端,抬眼尽是漫天流云。裴书当时停在台阶中段,不上也不下。卡在半路的状态,像极了他彼时纷乱的心情。想往上走,双腿早已发酸乏力;想转身往下,心底又满是不甘不舍。他抬手举起手机,想要拍下白墙红檐的景致,取景框里忽然闯入一道身影。那人站在更高一层台阶上,逆光而立,脸庞隐在阴影里,裴书却清晰看见他唇角扬着一抹笑意。不是浮夸外放的大笑,是唇角淡淡勾起,像早就相识一般,莫名让人后背发寒的浅笑。那抹笑意没有半点问好的善意,反倒透着一句无声的笃定:你终于来了。就像在车站苦苦等候许久的人,看见对方走出出站口时的神情。笑意不是单纯为等人到来而开心,是漫长等候终于落定的如愿。裴书当下只当遇上了怪人,放下手机转身就走。那人没有跟上来。裴书悄悄松了口气。那口气泄得绵长,连肩膀都不自觉塌了下来。后来走到八廓街,他又一次撞见了那个人。八廓街是络绎不绝的转经之路,无数人手捻念珠,口中默念经文,一步步绕着大昭寺缓缓前行。裴书没有念珠,也不懂经文,只是想跟着人群慢慢走走,感受这份静谧氛围。他走在朝圣的人流里,像极了误入合唱队伍的外人,旁人都虔诚吟唱,只有自己格格不入。走到转经筒旁,那人斜靠在墙边,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目光直直落在裴书身上,依旧是那抹熟悉的笑。念珠在他指尖一颗颗缓缓转动,节奏均匀,像钟表走动的秒针,又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裴书下意识加快脚步,拐进旁边一条小巷。那人依旧没有追来。裴书再次松了口气。只是这次的放松远不如刚才那般安稳,心底隐隐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故意刻意偶遇自己?再后来,是在一家甜茶馆里。裴书刚落座没多久,木门就被轻轻推开,来人正是他。甜茶馆的木门老旧,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轻响。推门的动静不大,却精准落进了裴书耳里。他听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没有抬头。打心底里,他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他垂着眼,盯着桌前的甜茶。茶汤是温润的棕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奶皮,奶皮上鼓起的小气泡,悄无声息地碎裂开来。那人径直走到裴书隔壁桌坐下,点了一壶甜茶,倒满两杯,随手将其中一杯推到裴书面前。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早已习惯这般举动——走进甜茶馆,倒上两杯甜茶,静静等候有缘人坐下共饮。只是这份等候没有固定人选,今天是他,明天或许是旁人,后天又会换另一个身影。他始终在等一份命中注定的缘分。缘分到了,自会有人坐下接过这杯茶;缘分未至,茶水凉透,便随手倒掉,重新再斟一杯。他静静望着裴书,脸上带着一副你果然会来的笃定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