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那声音不是一声,是连着的好几声,混在一起,像一串炸雷在耳边炸开。铁架砸在血肉之躯上的闷响,金属变形扭曲的尖啸。灯管碎裂的脆响,还有一声极短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被咬碎在牙齿之间的闷哼——“唔。”那声闷哼不是从裴书头顶传来的,是从裴书贴着的那具胸膛里传来的。他能感觉到那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穿过肋骨和肌肉。震在他的脸颊上,像一根绷断了的琴弦弹在了他的皮肤上。温热的。那具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扣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裴书的肋骨有点疼。护在他后脑的手掌也收紧了,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把伞,牢牢地罩住了他的头。那具身体在灯架砸下来的瞬间有一个明显的、剧烈的颤抖。像被高压电流击中,从脊椎一直震到四肢,然后——然后那具身体开始往下坠。不是倒下的,是滑下去的。膝盖先弯了,然后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像一栋被炸掉了地基的楼,从底部开始塌。一层一层地往下落,但顶部的结构还保持着完整——那两只手臂,还牢牢地圈着裴书,没有松开。裴书的身体被那具正在下坠的身体带着,也跟着往下沉。他的膝盖撞上了舞台的地板,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身体被那两只手臂带着,落进了一个由身体和地面构成的、狭小的、温热的三角形空间里。他的后背贴着那具身体的胸膛,他的头靠着那具身体的肩窝,他的耳朵贴着那具身体的锁骨。心跳。那心跳就在他耳朵下面,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面料,隔着皮肤和肋骨,跳得又快又重又乱。像一个被砸烂了的节拍器,每一拍都是错的,每一拍都比上一拍更急。裴书在那具身体的怀里,愣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但在那一瞬里,他的大脑处理了好几件事情——灯架砸下来的声音,那声闷哼,那具身体从站立到跪地的整个过程。那两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臂,那心跳,那越来越重的、压在他身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然后他动了。他挣扎着从那具身体的怀里抬起头来。护在他后脑的那只手已经失去了力气,松松地搭在他的头发上,他轻轻一偏头就挣开了。扣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还紧着,但也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台正在关机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逐一停止运转。裴书终于看到了那张脸。很近。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那张脸上每一个细节——眉骨很高,像两道隆起的山脊,眉尾锋利如刀削。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瞳孔还没有从放大状态恢复过来,但眼睑已经在往下坠了,像两扇门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关上。鼻梁高直,像一座小小的山峰,鼻翼微微翕动着,呼吸急促而不稳,嘴唇上沾着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灰。下颌线锋利,像被刀切过,但在下巴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冷白,此刻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因为刚才那个冲刺的动作,有几缕散落在了额前,微微卷曲着,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西装——深灰色的,剪裁极好——后背的位置被灯架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和衬衫上渗出来的、正在慢慢扩大的、暗红色的血。血。裴书看到了那片暗红色,在白色衬衫的衬托下,触目惊心。它不是一下子全部涌出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开放,从一个小点开始,向外扩散,扩散,扩散,变成一片,变成一块,变成一滩。那血不是裴书的。是云飞扬的。裴书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视线从那片暗红色移到了云飞扬的脸上。云飞扬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浅,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还在流,但随时会断。他的身体靠在裴书身上,全部的重量都压了过来,沉甸甸的,像一个正在下沉的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裴书的手抬了起来。戴满了戒指的手指,颤抖着,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覆上了云飞扬的脸。“你……”他的声音是抖的。不是那种“装的”抖,不是那种“演技好”的抖,是真实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