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上映出他的脸——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威士忌的琥珀色。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人从爸妈去世后,就不再是那个被家人宠着照顾着,天真无邪的裴家少爷。而是卖弄着姿色和轻微才情,借一众男人的手不但想复仇,还想站在世界之巅野心勃勃很会演戏,没了爸妈的孤儿罢了。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整个走廊照得像一条幽深的隧道。裴书沿着走廊往前走,数着门牌号:661,662,663,664,665,然后就是666。他站在门前,掏出房卡,对准感应区。滴。门没有开。他又试了一次。滴。还是没开。他低头看了看房卡,又看了看门锁,皱了皱眉。然后他的手搭上了门把手,轻轻一压——门开了。没锁。裴书愣了一下,但酒精让他的脑子转得很慢。他看着那扇微微敞开的门,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只邀请的手。他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酒店特意留的门吧,总统套的客人,服务总归是要特别一些的。他没多想,推门进去。套房很大,玄关处摆着一束白色的蝴蝶兰,空气里有淡淡的冷香。他顺手把门带上,房卡随手扔在玄关的矮柜上,然后踢掉了脚上的鞋。赤脚踩在地毯上的感觉很好,绒绒的,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新雪上。他往里走。客厅很大,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只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剩下的空间都浸在暧昧的昏暗里。裴书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这个光线,他只能看到床的位置——在房间的最里面,一张巨大的、铺着雪白床单的床,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原。他朝着那张床走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沙发上还有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两个人坐在客厅另一头的深色沙发上,隐没在落地灯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两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角落里搁着两只见底的咖啡杯,空气里残留着雪茄和冷杉木的味道。他们正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两把在暗中交错的刀。然后他们听到了门响。两个人同时抬起头。顾砚先看到的。他的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那个从玄关走进来的人身上。那人走路的姿势不太稳,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他的脸被落地灯的余光扫了一下,露出一张极其精致的、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顾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手指间还夹着那支没有点燃的雪茄。然后他看到了他弟的反应。顾枭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一只突然嗅到陌生气味的猎犬。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狭长的狐狸眼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一种危险的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顾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你看都红了“谁?”两个人都没有动。他们就这样坐在阴影里,看着那个不速之客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的床。裴书什么都不知道。他走到床边,停下来,歪着头看着那张巨大的、空荡荡的床。床单很白,白得发光,像一块还没有被人踩过的雪地。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心里面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压了太久的累。但在这累的下面,又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像气泡一样往上冒的快乐——因为沈听,因为快要拿回来的东西,因为今晚的酒。他伸出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浅色的薄针织衫被他从头顶脱了下来,动作有点笨拙,袖子在手腕上卡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才脱掉。针织衫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的。落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身线很好看。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鼓胀的、充满攻击性的肌肉线条,是一种天然的、流畅的、像溪水一样从肩膀流到腰际的线条。锁骨很分明,像两道浅浅的月牙湾。胸口到腰腹的曲线收得很紧,腰很细,细到让人觉得稍微用力就能折断。他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被蜜涂过的瓷器。顾枭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顾砚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人裸露的脊背上,脊背中央那条浅浅的沟壑从颈椎一直延伸到被裤腰遮住的地方,像一条隐没在山谷间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