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在贡院里,当真顺当?”
她从被沿里伸出一条细白的手臂,指尖搭在斌哥腕间那只羊脂白玉龙凤镯上,指腹摩挲着温润冰凉的玉石纹理:
“我听紫鹃回来说,外头报捷的骑马穿过宁荣街,连大老爷那边都遣了长随去打听信儿。二叔在前厅摔了茶钟……可是当真欢喜?”
“他不是欢喜,他是被吓着了。”
斌哥的声音不高,字句落在寂静的房里,沉若生铁:
“工部衙门里的主事,苦熬二十年也未必能得学政大人一句‘词意浑灏’的考语。我这一张生员第一名的案首递上去,顺天府各县的教谕、提学衙门的书办,眼珠子全盯着荣国府。从前他拿家法管我,那是老子管儿子;往后若再动私刑,便是有违士林体统、摧折国朝生员。他那张官面上的脸皮,比谁都看得重。”
黛玉听着,搭在玉镯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陷进他坚实的手腕皮肉里。
她深知贾政平日里考校功课是何等严酷狠辣,如今这层如天塌般的重压,竟被眼前这个少年以最正大的功名规矩硬生生掀了开去。
“宝玉,你心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事?”
她仰起脸,散乱的长发拂在斌哥颈侧,眸子里映着跳荡的烛花,声音极轻极软:
“清虚观的暗账、按察司的官差,如今又是这院试的案首……我成日家关在这潇湘馆里,瞧着这满院子的竹子,有时真觉得……眼前这个人,倒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罗汉,把这吃人的泥潭子搅了个底朝天。”
斌哥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泛着潮红的尖俏面庞上。
这具皮囊里换了现代红学家的灵魂与万物系统的规则,世人皆道他是神童顿悟,唯独眼前这个多愁多病的女子,凭着那一窍通透灵犀,隐隐觉察出了他这具躯壳与周遭世界的剥离与格格不入。
他没有辩白,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微干的唇角重重啄了一下。
“不管我是从哪里来的,这条命、这身功名,横竖都扣在你这间屋子里了。”
斌哥翻过身,拉紧了覆在她胸前的被面,将外头渗进来的微凉夜风阻绝在外:
“歇息罢。八月秋闱之前,宛平县学每月有两场课试,我得搬去北角抱厦住着。往后外头若有闲言碎语传进这院子,紫鹃若是拦不住,你只管打发雪雁拿了这枚玉镯去寻茗烟。”
他褪下腕间那只沉甸甸的羊脂白玉龙凤镯,不由分说套进黛玉纤细的左手腕骨上。
白玉极温,圈在少女清瘦的腕子上显得微大,撞在锦被的铜纽扣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钝响。
黛玉抬起手,就着微弱的烛火看着那只先荣国公传下来的古玉,眼眶再度热了起来,却没有推拒。
她将手缩回被子里,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上,身子向里侧缩了缩,在斌哥怀里寻了个安稳的凹处,长长地舒了一口带着药香的热气。
窗外的风渐渐止了。
案头的残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灯芯在夜色里爆开一粒微红的火星,无声熄灭。
潇湘馆沉入一片幽凉深邃的夜色之中,唯有软榻深处两道匀长平稳的呼吸,交缠在一处,直至五更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