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地点:荣国府·贾母荣庆堂东暖阁】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四月初四·辰时二刻】
软帘子落下来的声响极轻,将门外细碎的脚步声隔绝得干干净净。
暖阁里还浮着一层散不尽的药气。
王夫人拿帕子捂着眼角,肩膀一抽一搭地耸动着,指头上的青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涨。
贾母没发话,她便不敢起身,只拿帕子掩着半张煞白的面皮,眼泪顺着指缝一滴滴渗出来,洇湿了宝蓝缎子马褂的前襟。
贾母歪在金丝楠木罗汉床上,连眼皮都没往王夫人那处搭一下。
老太太缓缓舒开按在鸠杖上的五指,指腹在冰凉光润的龙头把手上摩挲了数遭,目光停在几步外的锦毡正中。
斌哥应声向前迈了两步。
青缎粉底小朝靴踩在万福缠枝羊毛大毡上,没有发出一星半点声响。
他在罗汉床前的沉香木雕花踏板旁停步,撩起袍角,挨着贾母膝下那一幅松绿暗云纹锦褥坐了下来。
一股沉郁陈腐的老年气味伴着参汤的微苦,直透鼻端。
贾母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掌心搭在了斌哥的前额上。
老人的手背上布满了灰褐色的老人斑,皮肉松弛干瘪,指尖却带着一丝经年浸在富贵膏粱里的温软。
那只手顺着斌哥的额角慢慢向下滑,摸过眉骨,滑过鼻梁,最后扣在他颈侧跳动的血脉上。
指尖微微发紧,似在摸骨,又似在探查这具皮囊里究竟换了怎样一副心肝。
斌哥垂着眼帘,任由那只苍老的手掌在脸上游移,身躯坐得端正挺拔,呼吸不急不迟,沉稳如山岳静伏。
【万物扫描已激活:目标解析·史太君(贾母)】
【生理机能:年七十有三,心气衰微,脑络微有血滞之象;胸阳不振,兼有宿痰停饮;情绪受极端惊震与宗族忧患冲击,心脉负荷骤升】
【心智与权力模型:外宽内深,宗法权威至上;对四大家族之溃烂洞若观火,维持表面钟鸣鼎食以求长保天年;对贾宝玉之溺爱本质为“血脉寄托与避风良港”】
【当前即时抉择倾向:在“王家姻亲联盟”与“贾宝玉所展现之通天官绅手段”之间权衡;天平已向后者倾斜七成四】
极淡的微光自瞳底掠过,敛去无踪。
贾母收回手,掌心搭在膝头,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浊热的气息。
“老二媳妇。”
贾母的声音不高,平缓得听不出喜怒,却让屏风旁抽泣的王夫人浑身猛地一颤。
“你先回你院里去罢。”
老太太合上眼皮,拿手揉着太阳穴,语调冷淡:“薛姨妈那头,你打发妥当的婆子送些定惊安神的丸药过去。外头老爷们衙门里的事,自有人料理,你成日价在佛堂里念佛,外头那些铜模案、漕帮案,不是妇道人家能插嘴的。去罢。”
王夫人的哭声生生噎在喉咙里。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贾母膝下端坐的少年,牙关咬得隐隐作响。
在贾府二房掌权了二十余年,她何曾受过这等当面驱逐的冷遇?
往日里老太太凡事都给她留三分体面,如今为了一个忤逆不孝的孽障,竟直接将薛家与王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撕扯!
“……是,儿媳告退。”
王夫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撑着酸软的膝盖站起身,连脸上的泪痕都未揩净,带着周瑞家的与彩霞,失魂落魄地挑帘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彻底沉寂下来。
侍立在侧的鸳鸯极有眼色地退后了三步,垂手立在紫檀大插屏的阴影里,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收敛得极轻。
贾母这才重新睁开眼。
老太太微微俯下身,浑浊的眸子盯在斌哥的面庞上,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生铁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