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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言罢，连滚带爬地躬身退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炉中炭火噼啪之响。大皇子贺嘉沅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他与二皇弟同岁，自幼却甚少亲近。虽然同在重华殿居住，但他极少见得到他，甚至每一次，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他就快速跑开了。他总觉得，他好像在刻意避开所有人一样，他在害怕。贺嘉沅只知道，其生母淑妃娘娘风芊蕴早年犯了错，被父皇贬为庶人至今都幽禁在冷宫不见天日。这个弟弟自生下来便养在重华殿最偏僻的殿宇，几乎无人照拂，只有自己的母后会时常送些东西过去。自己曾经带着妹妹专门去找过他，想跟他说说话什么的，但话都没说上，甚至还没到跟前，对方便像被鬼追一样的逃了。不知从何时起，他便成了这金碧辉煌宫城里，最不起眼的那颗小小尘埃。大公主贺沭月轻蹙蛾眉，柔声圆场：“母后，许是二皇弟怕生，躲在偏殿不敢前来罢，说不定一会便到了。”兰淞雪没说话，指尖轻轻抚过隆起的小腹，眸底泛起浓得化不开的不忍。她素来知晓这孩子的处境，宫中的人向来捧高踩低，淑妃一朝失势，这孩子自出生便没了母妃倚仗。风芊蕴作为和亲而来的公主，本就没什么势力，如今人在冷宫，更是没人管她这孩子的死活，此前若不是自己嘱咐着，这孩子恐怕还没满月就死在宫里了。当时她已经生下龙凤胎，本想一并求皇帝将那孩子过继给他，可当时形势所迫，让她不得不放弃过继这个念头。没有了帝王恩宠，即便是金枝玉叶的皇子，在这宫中的日子过得怕是连宫人都不如。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重华殿的掌事宫女领着一道单薄至极的身影，踉跄走入殿中。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那道身影，惊羡、诧异、怜惜，各色情绪交织。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稚童，身形瘦小得仿若随便一阵风便能吹倒。他裹着一身明显大了数号的旧锦袍，像是刚刚随手套上去的。藏青衣摆冗长拖地，被踩得沾了尘污，袖口磨得发白起毛，歪扭的领口敞着，露出纤细得泛着青白的脖颈，看着便觉寒凉。他始终垂着头，软塌的发丝贴在光洁额角，尖细的下颌紧抿，步履怯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只被惊扰的小兽，被宫人半推半搡地带到殿中，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奴、奴才寻到二皇子殿下了。”宫人战战兢兢回禀，头也不敢抬。兰淞雪挥退宫人，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澜珺，怎么现在才到，快抬起头来。”稚童身子猛地一颤，似是受了惊吓，缓缓抬首。那一刻，殿内竟陷入片刻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他生得极美，极漂亮，如果不是事先知晓，大概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位娇俏可爱的公主。那模样，像是揉碎了月色星光、集齐了天地之间所有灵秀的绝艳。眉眼清润如远山含雾，近看也一点多余的杂毛都没有，纤长卷翘的睫羽如蝴蝶翅膀般轻颤不止，浅琉璃色的瞳仁澄澈干净如山间溪水，天上星辰，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楚楚可怜，动人心弦。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无半分血色，像是开始凋零的桃花一样，瘦弱的身躯在宽大旧袍里晃荡。明明是皇室子弟，却透着无依无靠的破碎感，像株被遗忘在寒雪里的羸弱细草，让人心尖骤然发紧。这便是贺澜珺。生母风芊蕴乃藩属国来的和亲公主，入宫初封淑妃，曾盛宠冠六宫，却在他降生之后旧罪事发，被打入冷宫，自此，他便成了宫里的透明人。这些年，哺育他长大的乳母去世之后，他无人疼惜，亦无人照料，任人轻贱磋磨，连一身合体的年节新衣，都成了奢望。“怎的穿成这般模样？”兰淞雪的声音沉了几分，眸光扫向两侧内侍，“二皇子的那份份例，可曾按时拨给二皇子？”内侍们纷纷磕头请罪，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辩解，殿内众人皆明，不过是见他失势，克扣份例，敷衍了事罢了。贺胤瑄望着眼前孱弱绝艳的稚童，眸色复杂难明，终究是皇家骨血，落得这般境地，既觉颜面无光，又添几分恻隐。兰淞雪垂眸凝视着贺澜珺，他攥着小小的拳头，缩着肩膀，不敢直视任何人，只偷偷抬眼瞥了瞥案上的压胜钱，又飞快低下头，那点藏不住的渴望与深入骨髓的怯懦，尽数落入皇后眼底。她心下恻隐更甚，腹中孩儿尚有几月便要降生，如今膝下唯有嘉沅与沭月，瞧着这孤苦无依的孩子，终究是心软得一塌糊涂，顾不得追究当年他生母犯下的错，此刻她只想救救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