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刻钟后,水声停了。
浴室里又静了片刻,才响起门轴转动的声响。
江晏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林涯放在门口的那套衣服,对他来说明显小了一号。
袖口卡在手腕上方,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臂,裤脚也短了一截,看上去很精神。
头发还湿着,漆黑的长发散在肩侧,没擦干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在暖黄的灯光下慢慢扩大。
脸上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了,可那些伤口剥去了血污的遮掩,在干净的皮肤上反而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额头上那道斜长的刀口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水,鼻梁上那道横疤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颧骨、唇角、下颌上那些细碎的划痕也都在灯光下一览无余,像是原本完好的瓷器被人粗暴地划上了痕迹。
林涯看到这一幕,心里全都是心疼,但是也升起了一丝别样的情愫。
啧……战损小江,咳咳。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拎起放在脚边的医药箱,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下。”
江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太自然地在沙发边缘坐了下来。沙发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林涯打开医药箱,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她在茶几上铺开一块干净的纱布,把需要的东西依次摆好,然后拉过一张矮凳,在他正对面坐下。
“先处理脸上的。”她说。
她拿起镊子,夹起一个棉球,蘸了药水,开始从他额头上的刀口开始处理。
这一次比方才仔细得多,冰凉的液体激得江晏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新的棉球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按压,挤出里面残留的血水和组织液,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然后她换了新的棉球,重新蘸了药水,沿着伤口细细涂抹一遍。
整个过程她做得不紧不慢,手法算不上娴熟。有强迫症的人是这样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江晏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摆弄自己的脸。
他能看到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她还发着烧,呼吸间带着轻微的不畅,却在这儿给他处理伤口,手指偶尔会因为乏力而微微颤抖一下,随即又稳住。
“……你病得不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才有……”林涯下意识回嘴,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嗡嗡的:“知道就好,所以你配合一点,别让我折腾太久。”
江晏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视线落在她沾了血渍的手套上。
处理完脸上的伤口,林涯把用过的棉球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换了一副新的戴上,然后抬眼看他:“上衣脱了。”
江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她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出这种胡话?不合礼法!
“上衣脱了,你身上肯定还有伤,我看不到就没法处理。”
江晏沉默了两秒,觉得好像有些道理,或许是他多想了。
便伸手捏住衣摆,缓缓将上衣掀起来,从头顶脱下,放在一旁。
布料摩擦过伤口时,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灯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
林涯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胸膛、肋侧、肩胛、腰腹,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滑,有的已经凝成暗红色的血痂,混着刚冲洗过的水痕,在暖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最重的一道从左肩斜拉到右肋下方,虽然不深,但很长,像是什么锐器狠狠划过,边缘的皮肉微微翻卷着。
林涯心下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