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罐啤酒也空了。他把空罐放在茶几上,铝罐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道红光。他把第三罐啤酒拉开,泡沫溢出来溅在他手指上,他没有擦。他想起赵恩从深圳回来之后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赵恩正往汤里撒盐。他走过去从后面搂住赵恩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赵恩没有往后靠,也没有躲开,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盐罐子,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撒盐。那个停顿只有两秒,但他当时觉得比一辈子都长。现在他知道那两秒里赵恩在想什么了,在想他妈打的那巴掌,在想七姐退掉的婚约,在想他们在一起到底值不值得。他端着啤酒罐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背遮住眼睛,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听清。然后眼泪就从手背下面淌下来了。他没有出声。他把牙关咬得很紧,下颌骨绷得发酸,手指攥着啤酒罐攥到铝罐微微变形。那些画面还在继续,周转房里赵恩给他煎破了蛋黄的煎蛋,深圳湾栈道上他把荔枝核放在赵恩手心里,北京五环外那间朝北的宿舍里赵恩说“我考上遴选了两年后就能调去深圳”。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帧都能闻见当年的味道。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分手那晚,赵恩蹲在垃圾桶后面哭到呕吐,他站在巷子口看着,没有走过去,因为他觉得自己走过去就会心软。后来他在深圳收到赵恩发来的那条短信,“唐晖灿,我他妈好想你,真的好想你。”那条短信他存了很久,每次换手机都备份,后来旧手机坏了,数据恢复不了。他站在维修店门口愣了很久,觉得那是老天爷在告诉他,该放下了。可他没有放下。他把那条短信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能倒着背出来。今晚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那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第四罐啤酒也空了。他把空罐一个一个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他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低着头,水珠从鼻尖滴下来砸在瓷砖上。他在想一件事,他不想回头。回头的路他走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回头赵恩都站在那里,每一次他走回去,赵恩就跟他说再见。他不要再走那条路了。他宁可赵恩恨他冷漠,宁可赵恩以为他从来不知道痛的滋味,也不要再让那个人看到他回头时的表情。他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把脸,走回客厅。茶几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通讯录那里一直都有一个红点。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赵恩的好友申请。他的手指悬在“通过”按钮上方。他知道按下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又一次回头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悬了又悬,最后按了下去。通过。然后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三个字:你在哪。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等着。等了很久,屏幕没有再亮起来。他又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没有回复。他把电话拨了过去,嘟,嘟,嘟,每一声都是漫长的空洞,响到自动挂断。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忙音。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忽然觉得这场景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他给赵恩发消息,赵恩不回;他打电话,赵恩不接。然后过几天赵恩就会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他等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按下了那个“通过”,好不容易发出了第一条消息,好不容易拨出了第一通电话。没有人接。他忽然把手机砸在沙发上,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吼了一句,声音破得像一面被敲裂了的锣,“赵恩你王八蛋!你说分开就分开,你说回来就回来。你买了花,买了戒指,你什么都会了。你以前不会这些的。你说你在改,你说你知道等人比扛人更难,可我呢?我等你那么久,你给我一句分开。我不等了,你又跑来告诉我你后悔了。你知道我怎么熬过那几年的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现在来追我,追不到就说要跳楼,追到了又怎样?再分开一次?我怕你再来一次,我会真的死掉!”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旋,沙发上的靠枕被他砸歪了,茶几上的空啤酒罐被他的膝盖撞到,滚了两圈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快要滴血。然后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最后整个人慢慢蹲下来,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背靠着沙发扶手,头埋在膝盖中间。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眼睛干涩发烫。他弯腰把地上的空啤酒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然后他把赵恩的微信、通讯录里那个临时保存的新号码、通话记录、所有能找到的痕迹,一个一个地删除,一个一个地拉黑。每删一个他的手指就停顿一下,像是亲手把某个伤口上刚结的痂一片一片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