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晖灿没有抬头,继续翻他的合同。直到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他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把领带松了一颗扣子。他想起钟闻说他心太满,心满不是放不下,是不打算再往里放任何东西了。那个位置是赵恩的,就算赵恩走了,他也没打算换人。晚上他回到公寓,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四环路车流成河,中关村的写字楼群灯火通明。他靠在窗边喝了一口水,从手机里翻出赵恩的微信,盯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看了很久。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新年快乐”,赵恩回的是“同乐”。他打了几个字,今天遇到一个人,他问我心里住着谁。我说那个人走了很久了。他问我为什么还等。我没回答。这几行字打完,他没有发出去。他知道发出去也不会有回应,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着窗外。中关村的夜景和多年前五环外那间宿舍窗外完全不一样,但月亮是同一个。----------------------------------------突然造访的大伯和母亲赵恩买房那年,季遥搬进了他的新家。房子在东四环外,两居室,朝南,有个不大不小的阳台。签完合同那天赵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钥匙,听着中介在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这辈子头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他回头,恍惚间仿佛看到唐晖灿就站在身后,静静地笑着。可是一切安静无人。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环顾着这间空屋子,和寂静的空气一起发呆。季遥搬进来的契机,是一场赵恩无意中的发现。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快十一点,整栋楼只剩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关了电脑,拎着公文包往电梯走,经过茶水间门口时脚步顿住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在接水。赵恩伸手推开茶水间的门。季遥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折叠塑料碗,正往里面倒热水。茶水间的暖气片早就停了,四月的北京夜里还很凉,他蹲在那里,身边放着一包拆开的方便面。几把椅子被推到墙角,上面铺了条薄毯,毯子皱巴巴地堆在一处,枕头是他的双肩包,旁边搁着一支手电筒和一小瓶花露水。季遥倒水的动作在门开的瞬间僵住了,他迅速站起来,把方便面往身后的窗台上一搁,扯出一个笑来。“赵哥!你还没走啊?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面,这个牌子红烧牛肉味的最好吃,你吃过没?”赵恩没有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那几把拼在一起的椅子上。薄毯是单位发的值班毛毯,灰绿色的,边角已经脱了线。手电筒是保安室借来的那种老式铁皮手电,花露水瓶子见了底。赵恩往里走了两步,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台子上。“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没多久,就这几天。”“具体几天。”季遥的手指在方便面袋子上蜷了一下,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低下头,把折叠盆里的水端起来倒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盆子,倒扣在窗台上。然后他弯腰去搬那几把椅子,想把它们恢复原位。他的动作很利索,好像只要把现场清理干净了,这件事就没发生过。“赵哥你别问了,我明天就继续找房子,我一直在找。”“你根本没找房子。”赵恩的语气没有起伏,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才想明白的事实。季遥搬椅子的手停住了。他背对着赵恩,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茶水间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坏掉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季遥慢慢直起腰,把椅子轻轻放回原位,转过身来。他脸上那个嬉皮笑脸的表情终于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更认真的、坦然的注视。“对,我没找。”他把手里那包方便面放在窗台上,和花露水瓶子并排搁好,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恩,把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下巴微微扬起来。“赵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爸在老家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还没还清。我妈身体不行,药没断过。我每个月工资发下来,自己留个饭钱,剩下的全打回去。北京这房租你也知道,押一付三,我拿不出来,真拿不出来。上个月房东不续了,我在同事那儿蹭了几天沙发,后来不好意思了。这茶水间我看挺好的,有热水,有暖气,离工位还近,早上起来洗把脸就能上班,比租房子方便多了。我都住半个月了,你是第一个发现的。厉害吧?”他说“厉害吧”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带着一种纯然的少年人的得意,好像他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而不是在茶水间里打地铺。赵恩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个人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刚才交代的那些,欠债、生病、睡办公室,不是苦难,只是一场冒险的注脚。赵恩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朝走廊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