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恩站在大堂里,头顶的水晶吊灯把光打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七姐又笑了,这回的笑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已经把话说到了最难的地方、再往回收就太假了的笑。“赵哥,你别这副表情。我嫁不嫁人不关你的事。我跟阿妈说过了,我不怨阿弟,更不怨你。阿弟从小身体不好,全家七个姐姐围着转,把最好的都给他。他考上大学那年,我比他还高兴。后来我知道他跟你在一起,我是家里第一个猜到的。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自己大概都没发现。”她站起来,把咖啡杯留在茶几上,走到赵恩面前,仰头看着他。“赵哥,我本来想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但阿妈现在这个样子,我张不了口。你不知道她有多疼阿弟,阿弟在鲁南那年冻伤了手,她在汕头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把家里最厚的棉被拆了,给他做了一件棉袄寄过去。她从来没说过‘我爱你’,潮汕女人不说这些,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说。她现在老了,头发全白了,她最怕的不是自己在巷子里抬不起头,是怕你们的路比她的更难走。”她说完这句话,抿住嘴唇,把那抹笑硬压回去,伸手在赵恩小臂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拎起沙发上的挎包,转身往电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赵哥,别跟阿弟说是我讲漏嘴的。他要是知道我多嘴,又要训我了。还是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和那天清晨在出租屋门口用口型说“别跟阿妈吵了”时一模一样。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大堂重新安静下来。赵恩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子没送出去的杨桃,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他的手指。唐晖灿从楼上下来,看见赵恩站在大堂中央,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赵恩转过头,看着他。唐晖灿穿着那件深灰色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露出一截灰蓝色围巾。他左边的巴掌印已经完全消了,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颧骨上面那一点晒斑还在。他说你怎么站在这儿,我妈跟你说什么了。赵恩说没什么,她说粿条水放太多会糊。唐晖灿半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瞬,没有追问。赵恩把手里那袋杨桃递给唐晖灿,说给你妈带上,在火车上吃。唐晖灿接过杨桃,说你眼睛怎么红了。赵恩说外面风大,吹的。之后的一个月,唐晖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赵恩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煎蛋,溏心的,两个;豆浆,热的,一杯。唐晖灿的衬衫提前熨好挂在门把手上,胃药提前放在床头柜上。晚上唐晖灿加完班回来,赵恩已经把菜热好了,排骨莲藕汤炖得浓郁发白,藕块切得均匀,每一块都是菱形。吃完饭唐晖灿抢着洗碗,赵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偶尔说一句你领口又沾上油了,偶尔问一句投资方那边松口了没有。唐晖灿擦完灶台转过身来,发现赵恩一直在看他,那种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赵恩看他,是看着一个已经在身边的人;这一个月的赵恩看他,像是在把这个人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指甲盖,一点一点地往心里刻。他说你最近老盯着我看。赵恩说没有。唐晖灿说你又有。赵恩把目光收回去,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说电视里那个主持人长得像你。唐晖灿说哪个台,赵恩说忘了,换过去了。唐晖灿没有追问。他以为赵恩只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或者还没从母亲来北京那场闹里完全缓过来。他自己也没完全缓过来,所以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每晚在黑暗里把手搭在赵恩腰上,发现赵恩的腰好像比以前更窄了,手放上去能摸到肋骨的轮廓。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赵恩说没有。唐晖灿说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赵恩说吃了,你也吃了。唐晖灿说那你怎么又瘦了。赵恩没有回答,只是把唐晖灿的手从自己腰上拉起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心跳。唐晖灿在黑暗里摸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慢慢睡着了。赵恩没有睡。他听着唐晖灿均匀的呼吸,听着窗外五环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听着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他把七姐那天在大堂里说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一个月。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她把聘礼一样一样装回盒子里”,“她对着妈祖像念了大半夜”,“她从来没说过我爱你,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说”。他也记得唐刘淑珍在酒店里说的话,“你们的幸福,是用她的婚约换来的。”他还记得七姐在出租屋门口用口型对唐晖灿说“别跟阿妈吵了”。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替唐晖灿扛,大姐用十九岁的青春换了彩礼,二姐用记者的笔替他查清了北张村的账,七姐用自己的婚约替他堵住了巷子里所有人的嘴。而他自己给了唐晖灿什么?一巴掌,一扇被踢坏的门,一条再也回不去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