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晖灿说你做的我就吃。赵恩说那你来,我给吃更粗的。唐晖灿发了个锤死他的表情包。然后又接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说明年。两个人又绕回了“明年”这个约定,但谁都不嫌烦。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很平淡的、被每天的早安晚安、食堂饭菜、天气预报、斗嘴玩笑填满了的日常。以前他们异地的时候,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每次打电话都恨不得把一整个月的想念浓缩进一个小时里。结果越浓缩越觉得不够,越觉得不够越焦虑,越焦虑越不知道下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现在他们反而不急了。因为知道明天还会联系,后天还会,明年还会。不急,就不累了。周末,唐晖灿一个人去了红荔路那家粿条店。老板娘认得他了,看见他进门就喊“老样子”,他点了点头。粿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赵恩。赵恩也回了一张,他宿舍的桌子上放着一碗面,粗的,酱油色,上面搁了两片菜叶。“你就不能去县城找找有没有粿条店。”“找过了,没有。”“那明年我带粿条机过来。”“你上次说你妈要给你带你不要。”“那是嫌重。去新疆不算远。”“深圳到乌鲁木齐,你管那个叫不算远。”“比鲁南到深圳近。”赵恩没有回这条消息。唐晖灿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粿条。吃了两口,手机亮了。“倒也是。”唐晖灿盯着这两个字,把碗里的粿条捞干净了。碗底还剩半碗汤,他端起来喝了几口,放下碗结了账。晚上他查了查深圳到乌鲁木齐的航班。直飞,五个多小时。比深圳到济南还近一点。他把航班信息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没有发给赵恩。不是想瞒他,是想等日期定了再说。他以前总是提前把所有计划都告诉赵恩,“我下个月去北京”“我短期调研大概待两个月”,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每次说出口的承诺都变成了空头支票。这一次他想做完了再说。不想再让赵恩白等。他退了订票页面,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深圳夜色在霓虹灯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加湿器在黑暗中喷出细密的水雾。赵恩躺在床上翻唐晖灿今天发的粿条照片。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碗里的配料,牛肉丸、炸蒜、芹菜末。和他们在广州吃的那碗不一样。他在照片里数牛肉丸,五颗。以前在鲁南唐晖灿只会放三颗,因为觉得够吃就行。现在放五颗,大概是因为一个人在深圳煮粿条,总觉得应该多放点,但多吃一颗剩一颗。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个“明年”记了下来。没有写具体日期,只写了两个字:明年。然后他加了一行:提醒他带粿条机。赵恩在新疆的第二个冬天来得比第一个更不讲道理。十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场雪,劈头盖脸一晚上把整个县城埋掉半尺深的那种。他早上推门上班,发现自行车冻住了,链条上结了一层薄冰,怎么蹬都蹬不动。他蹲下来哈了几口热气,链条纹丝不动。最后是扛着车走到办公室的,到的时候棉大衣上落了一层雪,袖口磨破的那只。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唐晖灿。“自行车冻了。”唐晖灿秒回。“你扛着走的?”“扛着。”“多远。”“两公里。”“你图什么。”“图它还能骑。”唐晖灿发了一长串语音。赵恩点开听了,第一条是笑,笑得毫不收敛,背景里还有深圳办公室同事说话的声音。第二条是:“你去买辆新的能怎样?你们县城没有卖自行车的吗?”第三条是:“算了你别买,我去年说给你买棉鞋你到现在还没穿。”赵恩回:“棉鞋在宿舍。穿不过来。”唐晖灿说:“你脚上那双老布鞋磨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数。”赵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底确实又薄了一层,右脚鞋跟磨偏了,走路的时候有点跛。他没回这条,把手机揣回兜里,去开水房打水泡茶。过了不到两分钟,唐晖灿又发了条消息过来。“你别装没看见。”“没装。”“那你说棉鞋为什么穿不过来。”“太厚了,穿上之后踩自行车脚感不好。”“你一个骑自行车的要什么脚感,你以为你开赛车。”赵恩盯着这条消息,把茶杯放在桌上。他发现唐晖灿最近训他的频率直线上升,而且训得越来越顺嘴,他说不过唐晖灿,打字又慢,每次斗嘴都输。但他发现唐晖灿训完他之后总会接一句别的,比如“你中午吃了没”,比如“你们食堂今天有没有拉条子”,语气切换之快,像是上一句根本没骂过人。他慢慢摸到了规律:唐晖灿骂他不是因为真生气,是因为他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关心人。在鲁南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干的,在深圳他训小张也是这么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