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不知道谁在放一首老粤语歌,从一间骑楼二楼的窗户里飘出来,旋律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唐晖灿把衬衫袖口放下来,又卷上去,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我后来在深圳,有几次想过把旧手机号申请回来。去营业厅问过,说那个号已经被别人用了。我想也好,省得每次换手机看到那个号码,都忍不住想打。但我没打,我知道打不通。”他把放下来的袖口又卷回去,“你有难处,我知道。我不问你那些了,你也不用解释。反正我今天见到你了,你也没变,除了黑了,瘦了,还骑自行车摔过一跤。”“你怎么知道。”“你左手腕上贴了片创可贴,不是你那种贴法,太歪了。你以前摔伤都是我包的。”赵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片创可贴确实贴歪了,皱巴巴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他没有解释这伤是怎么来的,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它,然后抬起头看着唐晖灿。“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唐晖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面上那艘运沙船留下的水痕越来越淡,淡到快要看不见了。然后他说:“忙。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周末有时候也要出勤。胃病犯过两次,都不重,吃了药就好了。我妈去年做了个手术,胆结石,我请了三天假回去看她。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说我不在的时候老七给她炖汤喝。走的时候她让我把家里的粿条机带走,我说太重了带不动。其实是不想在深圳一个人做粿条。”赵恩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唐晖灿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诉苦,唐晖灿从来不诉苦。他说这些是在告诉他:这两年我不是不想找你,我是在这些缝隙里活过来的。加班到八九点的时候,胃病犯了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病房里陪母亲的时候,他都在想他。他们继续往前走,江水在暮色里慢慢变成深蓝色。唐晖灿忽然停了下来,侧过头看着赵恩说:“这次别再换号了。我保证不打扰你,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回。”赵恩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阿灿。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不是我联系不上你,是我没法联系你。我伯父当着我爹的坟把手机砸成两半,他说要是我再跟你联系,我爹就不配埋在祖坟里。我知道你可以不管这些,潮汕人四海为家,祠堂都可以不要。但我不行。我爹葬在那里,我爷爷葬在那里,我九代单传的香火刻在那些碑上。我把你背在骨头上,但不能让他们把你从祖宗跟前撵出去。所以我把你藏起来,藏在新疆的戈壁上,藏在南京的工地上,藏在每一趟我以为你在深圳的航班上。今天在这个会场看到你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珠江的潮水拍在堤岸上,把他的话衬得很沉。唐晖灿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放在赵恩的后颈上,用力按进自己肩窝。赵恩弯下腰,把脸埋在唐晖灿的锁骨之间。两个人就这样在珠江边的榕树下站着,有人骑车从他们身后经过,留下一串细碎的车铃声。过了很久,唐晖灿才松开手,退后半步。他低着头,把衬衫领口整了整,然后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么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拧出来的:“以后我每个节都去沂蒙山看你爹。他不让我进祠堂,我就在山坡上烧纸。他活着的时候说粿条没煎饼实在,我带煎饼去。”他把手放下来,把手腕上戴过表的位置揉了揉。赵恩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江边,看着珠江的流水。对岸的灯火逐渐亮起来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线天光。他们站了很久,久到路边卖凉茶的老太太收了摊,久到江堤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回到酒店之后,两个人辗转难免,都是在窗前愣神到了后半夜。唐晖灿点开微信,置顶位置还空着,他一直没有把任何人放上去。他把今天新加的那个头像点开,看着那行“新疆·基层历练”的备注,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早餐吃什么。”赵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屏幕冷光照在他脸上,眉眼的线条在暮色里柔和了一瞬。他打了两个字:“粿条。”然后加了一个“你请。----------------------------------------我们这样,算重新开始吗?唐晖灿醒得很早。酒店房间的空调开了一整夜,嗡嗡的白噪音盖住了街上早市的嘈杂。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他翻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赵恩回的“粿条。你请。”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感受着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