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他。”他站在院子正中央,面对大伯和那几个壮年族亲。院子里所有亲戚都看着这一幕,他妈的哭声从堂屋里传出来,尖锐而凄厉。三叔站在人群里,想上前又不敢。“他是我的人。”赵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我爹生前认了他。你们谁要是想在灵堂外面动手,先过我这关。”大伯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把哭丧棒往地上一戳,缓缓点了头。“好。你翅膀硬了。你爹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护着一个外人。”他猛地转头,对身后那几个族亲一挥手,“愣着干什么?连这个不孝子一起打!”唐晖灿抬手想去挡,但人太多了。雨点般的拳脚落下来,额头磕在墙角的砖棱上,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挥出抓紧时间找个人把婚结了!赵恩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蹲了整一个下午。他的鼻血已经干了,嘴唇上还留着一道结了痂的血印,孝衣被撕掉了一只袖子,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天黑之后三叔来了,隔着拘留室的门,低声跟他说了外面的事。唐晖灿在市人民医院缝了八针,伤口在左眉骨上方,差点伤到眼睛。现场的问询记录对他很不利,所有证人,包括大伯和几个族亲,口径一致:唐晖灿是外来人员,主动挑起冲突,在葬礼上寻衅滋事。“人是你打的,事是你惹的。这话我跟律师都对过了,你自己看有没有错。”三叔压着嗓子,“你是体制内的人,这个事要是不结,回去就是党纪处分。轻的背个记过,重的开除公职。”“唐晖灿呢?”“还在医院。他让我告诉你,他是自愿来的,不后悔。”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从栅栏缝里伸出去,攥住三叔的袖子。“三叔,你去告诉大伯,我同意。只要他出面和解,把唐晖灿放了,把他从山东送走。他开的所有条件,我都答应。”三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赵恩一眼,然后说,你知道你大伯要什么。赵恩说我知道。他被三叔从派出所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直接去了大伯家门口。沂蒙山的冬夜冷得能冻裂石头,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发抖。他在门口跪下去,膝盖磕在冻得铁硬的地面上,孝衣上还沾着他爹灵前的纸灰和他自己的鼻血。然后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叫了声大伯。门没开。几乎是跪到了天亮,门终于开了。大伯站在门里,穿着孝衣,手里拿着一根烟,脸上没有表情。“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从今天起,我跟唐晖灿不再有任何来往。我把他送走,以后不再联系,过年不回去看他。只要您出面和解,去派出所把唐晖灿的案底全部消了。”大伯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还有,以后过年你得回来。你爹的坟,祖宗的香火,你得续,抓紧时间结婚,生个孩子。”赵恩跪在冻得铁硬的地面上,吸进肺里的冷空气像刀子在割他的喉咙。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枝丫在夜色里发出干裂的撞击声。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好。”第二天下午,和解书签了。赵恩签完字,把笔放在桌上,走出派出所大门。外面阳光刺眼,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惨白。他眯起眼睛,看见唐晖灿站在马路对面。额头上的伤口被白色的纱布盖着,纱布边缘还渗着一点淡红色的血渍。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引擎已经发动了,后座上放着唐晖灿的行李袋。三叔站在他旁边,低声跟唐晖灿说着什么,大概是去火车站的路线,大概是劝他别等了。唐晖灿没有听。他只是看着赵恩,然后朝他走过来。赵恩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脊背还是笔直的,但他看见唐晖灿额头上的纱布时,眼眶忽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