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娟说:“你是没见过他和唐晖灿一起去村里。”学妹问唐晖灿是谁。刘娟说:“以前在这里的,调走了。等你见到他你就知道了。”没有再多解释。七月中旬的一天,赵恩从北张村下乡回来,在楼道里被文化馆那人堵住了。那人像是特意在等他,见他走近便主动横跨一步,靠得比平时近了许多。“赵同志。你到底要查什么?”“我不查什么。我只是在核对北张村项目结束后的遗留问题。你是当时的经办人,找你了解情况很正常。”“那些单据我经手的时候就有问题,但我也只是签字的人。”“你不是签字的人,你是把发票从供应商拿过来交到扶贫办的人。那张发票上的货运单号,你在交过来之前就知道它和底单对不上,因为你手里的那份从没交给任何一方。只要把它们比对,就知道多出来的那笔钱流向了哪里。”赵恩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他念台账时一样清晰。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文化馆那人退后一步,右手不自觉地去摸保温杯的杯壁,但他的指尖在碰到金属时停了。赵恩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三零二走。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遴选成绩公布。赵恩在办公室电脑上刷新了六七遍页面,手指按在鼠标上,指节发白。成绩跳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唐晖灿的号码。“阿灿。”“嗯?”“我笔试面试综合排名荔枝和甘露赵恩离开鲁南那天,是九月的第一个周一。他走之前,把北张村那批票据的比对结果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附上了所有的底单复印件、供货商银行账户信息和货运单号的交叉比对表。报告最后的署名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提到唐晖灿,也没有提到唐奕君。他把这份报告用档案袋封好,亲自交到了赵副主任手里。“赵主任,这个放您这儿。以后如果有人来查,您知道该给谁。”赵副主任接过去,掂了掂。他在扶贫办干了十几年,经手的档案袋成百上千,但这份档案袋的热度是不一样的,它没有经过收发室登记,没有抄送任何领导,甚至没有在oa系统里留痕。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档案室最深处那排铁皮柜的最高一层,和那些积灰的旧台账并排放在一起。赵副主任把它放进铁皮柜里,关上柜门,没有上锁。“你们俩在档案室那一宿,我以为你们是查不到什么。结果你们查到了全部。”他吐出一口烟。门外的三零二,刘娟正在教新来的学妹怎么用那台老掉牙的打印机。赵恩说:“赵主任,这两年谢了。”辞别赵主任后,他回了趟沂蒙山。赵建国已经能拄着拐棍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了。从家里到村口大约三百步,他每天走一个来回,走得慢但稳当。赵恩到家那天,他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子上歇气,远远看见儿子从大巴上下来,撑着拐杖想站起来,赵恩疾走几步过去把他按住了。他没有告诉他文化馆那个人已被调查的事,也没有说那笔少掉的七十万最终追回了四十三万。他只说了遴选的成绩,说了市发改委的工作内容,说了宿舍有独立卫生间。赵建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恩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重得像石板一样的话。但他只是问了一句:“吃饭了没?”“吃了。在车上吃的。”“车上……那东西……不行。”赵建国拄着拐棍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赵恩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村子里那条铺了水泥的主路,经过三叔家门口,经过已经关了门的代销店,经过村里小学空荡荡的操场。他爹的背影还是那么倔,拐棍点在水泥地上,笃笃地响。只是节奏慢了许多,从前的赵建国走路带风,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稳比快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