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什么?”赵副主任问。“我爸还在康复期,”“你爸恢复良好,下个月就能自己慢慢上楼了。”赵副主任摆了摆手意他不用拿这个当借口,“你要不考,过两年还是副科,再熬十年也不一定出得了鲁南。你自己想清楚。”赵恩当然想清楚了。他比谁都清楚,唐晖灿去了深圳,如果自己还待在鲁南,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千公里,见一面要请三天假。但这不是他最怕的。他最怕的是唐晖灿去了更好的平台,而自己原地踏步。不是怕被甩下,唐晖灿不是那种人。他怕的是两个人各自努力的方向不一样,时间长了会把心岔开。那份慢慢磨出来的默契要是没了,补都补不回来。“我考。”他把文件折好放进旧书包里,起身告辞。赵副主任点点头,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傍晚六点,赵恩的手机震了一下。唐晖灿发来微信,只有四个字:“考完了。”赵恩打过去:“怎么样?”“还行。”唐晖灿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一点,但稳稳当当的,“三道题,第一道综合分析,第二道应急处理,第三道岗位匹配。答完之后考官问了我一个问题。”“什么问题?”“他说,你在基层待的经历,对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你怎么答的?”“我说,在基层最大的改变,是学会了两件事。第一,台账上的数字和实际生活之间的差距,需要用脚去量。第二,真正的勇气不是去争取你想要的,而是去保护你已经有的。”赵恩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能听到深圳街头的背景音,车流声、喇叭声、便利店的门铃声,和鲁南的安静完全不同。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阿灿,赵主任今天给我看了市里的遴选通知。”唐晖灿停顿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所以你刚才问我面试题,是想偷偷练手?”“也不算偷偷。”“考哪里?”“市发改委。”“适合你。”唐晖灿这三个字说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你要是考上了,两年后就是市直,再过三年可以调省里。你这个人的脾气就适合往上走,力气大、扛得住、不喊累。”赵恩靠在档案室那面贴满了旧通知的墙上。他没有说“我考这个是为了离你近一点”。因为即使他说了,唐晖灿也不会懂,深圳和鲁南之间的两千公里,不是他考到市里就能缩短一厘米的。但他考上了,他就能证明自己对共同未来的承诺是有分量的。“你什么时候回?”他问。“明天晚上的飞机,到济南是深夜,后天早上坐大巴回鲁南。”“我去接你。”“不用,”“我去接你。”唐晖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几乎被深圳街头的车流声盖过去。“那你把煎饼带上。火车站旁边那家,每次路过都不开门的那家。”三天后的傍晚,赵恩在县汽车站接到了唐晖灿。唐晖灿从大巴上下来,穿着那件灰色风衣,公文包挎在肩上。他晒黑了一点,眼窝显得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但远远看见赵恩站在候车室门口,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去年在组织部会议室里一样漫不经心。赵恩把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六个老味道煎饼,还温着。“你是真去夜排那家了?”唐晖灿拆开煎饼咬了一口,嚼着问。“正好开门。”唐晖灿把煎饼吞下去,喝了一口赵恩递过来的水,咽下之后举起手里的煎饼。“面试过没过要等一个星期。但这煎饼,你已经为我预支了庆祝,就不许退了。”赵恩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掂了掂重量。比去的时候沉了一些,大概是在深圳买了书。两个人沿着县城那条主街往回走。法桐已经铺满了新叶,在头顶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唐晖灿把在深圳的见闻一件一件讲给他听:面试题比他预想的难,考官桌子上的水杯印着“深圳市委党校”的字样,他住的酒店楼下有家肠粉店味道不错但酱油太咸。赵恩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偶尔应一声“嗯”。走到安居小区门口的时候,唐晖灿忽然站住了。“赵恩。”“嗯?”“如果面试没过,”“那你就再考一次。”赵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明年还有。”唐晖灿看着他,愣了一刻,然后笑了。笑过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上面沾满了鲁南县城的灰土和法桐叶的碎屑。“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