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刘淑珍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件背心扔在了走进视线的唐晖灿面前。“你的东西,你拿走。以后祠堂你没有份,你爸死了你不用回来。”唐晖灿站在原地,任街风把那件背心吹到他脚边。他慢慢弯腰捡起来,将它小心折成书本大小,托在左手掌心上。他抬起头,声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地理常识。“妈,祠堂我不要。但爸死了,我一定回去。”唐刘淑珍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台阶上的赵恩身上。赵恩站得笔直,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她看了他也许有三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对街,没有回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台阶上,赵恩伸手扶了一下铁栅栏。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出声叫住阿灿。他只是站在楼门口,看着唐晖灿把那件百家布贴肉揣进衬衫里,看着公交站台上那个苍老的背影走远,像一张被风吹走的旧纸钱。爷爷临死的时候,唯一的遗物是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那些压在我们肩膀上的东西,不过是别人的一件旧衣裳。他按住铁栅栏,手指被冷得发麻;隔着几步,闷声不响地跟在唐晖灿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揣进胸口的那只手。----------------------------------------今晚只是对账吗唐刘淑珍走后的第三天,鲁南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得像盐粒,落在地上没多久就化了,只在法桐的树根和墙根的背阴处留下薄薄的一层白。赵恩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法桐的枝杈上挂着的冰凌,想起沂蒙山老家那边的雪,那才是真正的雪,一夜之间能把整个村子埋掉,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满世界只剩下白。他爸最怕下雪。因为下雪天地里的活干不了,砖窑也停,家里就没进项。每到雪天,他爸就蹲在堂屋门口抽旱烟,一支接一支,烟灰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焦黄的小洞。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爸不怕下雪了,因为他爸躺在县医院的康复科病房里,窗外下不下雪跟他已经没有关系。赵恩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拿起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是市里发下来的年度考核通知,要求各单位在十二月上旬前完成自评。刘娟已经把初稿拟好了,他需要逐项核对。文件挺厚,一共二十几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印着考核指标和评分标准。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逐行看。办公室很安静。王建国下乡了,刘娟去财政局送材料。唐晖灿坐在斜对面,也在看文件,但赵恩注意到他看了十来分钟,姿势始终跟着指尖转笔的动作,和他平时一目十行的节奏完全不一样。“看什么呢?”赵恩问了句。“没看什么,在想事情。”唐晖灿把笔放下,拎起桌上那件百家布背心,这几天他想心事就会把背心从抽屉里拿出来,前后翻一下又叠回去,像别人转核桃。赵恩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这几天唐晖灿母亲走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说不上疏远,但也没有更近。像是两个并肩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前面的路分岔了,但两条岔路还挨得够近,近到可以继续边走边说话,只是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们谁都没有提那件百家布的意思,也都明白彼此的沉默比任何对话都重。唐晖灿偶尔会走神,每次赵恩开口叫他,他都会很快回过神来,笑一下,说没事。那种笑和从前很像,但赵恩心里清楚:这一次的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他在唐晖灿眼里看到的是藏起来的锐利,现在他看到的是更重的东西,压沉了下去,还没浮上来。“中午吃食堂?”赵恩问。“行。”食堂周三供应白菜炖粉条,唐晖灿不怎么爱吃,每次都只打半份。今天他打满了一份,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吃得一点不剩。赵恩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给他两块。唐晖灿看了一眼,没推辞,夹起来吃了,吃完说了句:“你越来越像我了。”“哪像?”“你以前不吃的东西打死不吃。现在连肥肉都给我。”赵恩没接话,低头扒了口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把肉留给唐晖灿的,可能就是前阵子,注意到他瘦了太多,衬衫的腰身都松了。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土腥味。“昨晚我妈打电话来了。”赵恩忽然开口。唐晖灿侧过头看他。“也没说什么大事,就是跟我说我爹今天扶着墙能走到走廊尽头了,一共四十二步,比前天多了七步。”赵恩的声音平平的,但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我妈说他在病房里跟人吹牛,说自己年轻时候扛水泥一天能扛两百袋。旁边床的老头不信,他就急,非要下床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