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坐。”唐刘淑珍说,“你们这里是办公的地方,我一个老婆子不好进去打扰。我就在外面等,等到你们有人管为止。”“外面冷,”“潮汕的冬天不比这里暖和。”唐刘淑珍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地理常识,“我吃过比这更大的风。”赵副主任见过太多上访户。软的、硬的、软硬兼施的、寻死觅活的,他都有办法应付。但唐刘淑珍不属于任何一种。她不来闹,不来哭,不拿自己的苦难过桥。她就只是在门口站着,用沉默本身作为诉求。你劝不动她,因为她的诉求不是你能用道理驳回的,她没有说“你们必须处理唐晖灿”,她说的是“你们要管”。这个“管”字在潮汕话里的含义,比普通话重一百倍。赵副主任无奈地叹了口气,返身回到楼里,在三零二门口站了片刻。办公室里,唐晖灿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开着,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屏幕,而是盯着键盘发呆。赵恩坐在他对面,正拿着一份文件假装阅读,手指压在纸面上的力度出卖了他的内心。“小唐,”赵副主任敲了敲门框,“你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唐晖灿站起身,面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眼下还是青的。赵恩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唐晖灿对他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动,让我来。赵副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能见度低于三米。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唐刘淑珍的那封信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你妈在楼下,知道吗?”“知道。”“她说要等你改。”唐晖灿没有回答。“这个事,本来我不该多问。”赵副主任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语气不像批评,更像交代,“但既然调查组在,你妈又在门口站着,我就必须问,你和赵恩,到底是什么关系?”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窗外楼下隐约传来老孙头和一个卖菜大嫂的寒暄,声音被风吹散了。唐晖灿坐在赵副主任对面,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指甲盖泛着白。然后他抬起头,平视赵副主任:“赵主任,我入职那天,您跟我说过一句话,在扶贫办干,最重要的是说实话。”赵副主任点了下头。“那我跟您说实话。”唐晖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桌面上,没有飘,“我和赵恩,不是普通同事。”赵副主任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停了很久。他低下头,把烟蒂摁灭,又重新点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他浑浊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多久了?”“说不好。可能从去年他爸脑梗,我陪他去临沂那天。也可能是今年开春,他在档案室熬了一整夜查北张村那笔账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早到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唐晖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认了命的坦然,“赵主任,我不会撒谎,也不想撒谎。您要怎么处理,我都没有意见。只求您一件事,别连累他。”赵副主任深吸一口气,把刚点着的烟又掐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们俩留下来加班材料?”唐晖灿摇头。“因为老孙退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扶贫办干了这么多年,来的年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真正把村里的事当自己的事的,没几个。他说你和小赵,你们两个是头一对让他觉得‘这些人能成事’的。”赵副主任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唐刘淑珍还站在铁栅栏外面,背挺得笔直。“你妈这个事,我没办法替你扛。但调查组那边,我会说清楚,你们在工作上没有半点问题。至于个人生活,只要不违纪不违法,组织无权干涉。”唐晖灿看着赵副主任的背影,喉头动了一下:“赵主任,”“别谢我,”赵副主任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油滑和疲倦,“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扶贫办。你们俩要是不干了,年底那一堆台账谁来做?”这话说得很淡,但唐晖灿知道,这大概是赵副主任能给出的最大的支持。一个在体制内熬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说“组织无权干涉”,已经是在赌自己的前程。从赵副主任办公室出来,唐晖灿在楼梯口遇见了赵恩。两人四目相对,赵恩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跟你谈了什么?”“你猜得到。”赵恩沉默了,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裤兜里。他站墙的姿势不好看,肩胛骨顶在石灰墙上,脊背还是直的。唐晖灿知道这是他控制自己不冲下楼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