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恩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如果有一天我爸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他刚才骂我妈,可能就不是骂我妈。”他把杯子放下来,“他肯定会找我妈吵,但他本来就更想怪我。”唐晖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其他地方都暗着,只剩他们这块区域亮着灯。窗外谁家电视里还在重播国庆晚会,隔音不太好,依稀能听见“我和我的祖国”的旋律。唐晖灿开口时,听着倒是不重:“潮汕有个规矩,每年除夕晚上,家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人要煮一锅汤圆,全家一人分一碗。我以前觉得这跟封建糟粕差不多,后来有一年在北方没回去,除夕晚上自己给自己煮了包速冻饺子,给家里打了视频。视频里他们在分汤圆,我大姐端了一碗放到我平时坐的位置。一碗汤圆从热放到凉,最后还是我大姐替我吃了,吃得哭起来。”他侧过脸。“所以别说什么不会理解。你爸会理解的。可能需要时间,但会理解的。”赵恩低下头。他没接话,抬手关了电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他转过身的时候,发现唐晖灿正望着自己,像要从他沉默的侧影里读出某种他没有说出口的决定。“走吧,”赵恩说,“请你吃夜宵。”“我这份还没弄完。”“我等你。”他重新坐下来,安静地看着唐晖灿整理最后几沓票据。这是他这阵子最平静的十五分钟。没有说话,没有打电话,没有在脑海里盘算下个月的工资和前前后后的安排,只是看着另一个人工作。唐晖灿核对票据的时候会微微皱眉,把数字念出声来,用的是潮汕话。赵恩听不懂,但觉得那个声调比普通话好听,软软的,像海浪轻轻拍在石头上。搞定之后过十点了。两个人锁了办公室的门,走出灰砖楼,发现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起了风,空气里卷着干燥的尘土味,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要变天了。”唐晖灿说。“十一月的鲁南是该冷了。”他们还是去了那家烧烤摊。老板认识他们了,问“还老样子?”赵恩点点头。啤酒上来的时候是温的,唐晖灿用手背碰了碰瓶身,跟老板要了冰的。烧烤吃到一半,赵恩的表情忽然变了。他放下筷子,看着烧烤摊外面的街道,两个中年女人正沿着人行道往这边走,其中一个个子不高,穿暗红色外套。尽管天色昏暗,他还是立刻认出了那个走路微驼的姿势。“我妈来了。”他低声说。唐晖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烤翅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欠了欠身,从塑料凳上站起来。赵恩她妈走近了,旁边是她在县医院结识的一个护工大姐。她看见儿子坐在烧烤摊前,旁边还坐着那个南方人,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那种赵恩很熟悉的“抓到现行”的表情。“这么晚了不在家待着,在这儿喝酒?”她走过来,看看桌上的啤酒瓶,又看看唐晖灿,语气软了半分,“小唐也在这儿。”“阿姨好,”唐晖灿拉开椅子,“您坐。”“不坐了,我就出来买点东西。你爹睡了,我托大姐陪我一趟出来。”她看了赵恩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好几层东西,最表面的是责备,底下是疲惫,再底下是一个母亲看见儿子深夜在外头喝酒时本能的心疼。最后她什么批评的话也没说,只是把手里提的一塑料袋苹果搁在桌上。“你们两个大小伙子,少喝点,早点回去。”她说完就走了。单薄的背影混进路灯稀薄的人行道,塑料袋在手里晃荡。赵恩追了两步:“妈,我送你回去,”“不用。”她头也没回,“你把自己送回去就行。”唐晖灿站在塑料桌旁边,一阵风吹过来,掀翻了桌上的一只纸杯。他伸手按住了。赵恩回过身来,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谁也接不上刚才的话。“天冷了,”唐晖灿把自己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起来,“走吧。”回去的路上起风了。鲁南的风秋天一起就带着沙,从北边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刮得路边的法桐叶哗啦啦地响。赵恩走在左边靠马路的位置,步子还是那么稳,但唐晖灿注意到他偶尔会侧过脸来,确认自己没有跟丢。走到安居小区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站住了。路灯把两道光影投在他们中间,地上的影子一个劲瘦,一个阔沉,挨在一起的那截在地砖的缝隙处连上了。“赵恩。”“嗯。”“刚才在医院,你跟我说,你不会说话,但要是我有事,可以跟你说。”唐晖灿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了看天上被云遮了大半的月亮,“我现在就有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