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鞋子踩在湿软的田埂上,油绿绿的草茎发出湿簌簌的细微响声,一步接着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像精心设计和彩排过一样,明明又稳又有节奏,但又没有半分自然,好像生怕别人知道他心里很着急似的。周通觉得周遭的声音淡了下去,就连他的视野也开了背景虚化那般,风静止了,空气异常平涩,远山近土都变成了平面的背景,世界只剩下被聚焦的那个身影在继续移动。那不是像季枫,但也不是季枫,可周通很确定……这个人就是季枫,只是……只是不是他记忆里那个一成不变的季枫而已。周通依旧没有激动的情绪,心跳也没有像他在无数个日夜里练习过的那样猛地炸开或是澎湃,他的心是一点一点沉下去的,沉到胸腔最底下,沉到了……最委屈的地方去。四目相对间,季枫止步于距离他还有一米远的地方,他口气轻轻的:“你好。”比幻听还不实的这么一声,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穿过他的耳膜,轻轻一刺,扎得他一身寒噤。周通定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思绪还是一阵恍惚,但他嘴上已经本能地做了回应:“你好。”“是我要的金银花。”季枫做补充说明。郑老板生怕单子谈不似的,他夹在两人中间巧舌如簧说了一堆,但他的帮衬话到底还是跟背景音一样,一句都没塞进周通耳朵里。直到郑老板拍了拍周通的胳膊,周通才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就要抽了一口烟,结果发现烟没点。他正想点上,又想起面前的人,他动作僵硬收起打火机,烟也不知道往哪放,就胡乱捏在了掌心里。“我的意思,是……”周通润了润嗓子,又挠挠头,左看右看,突然很无厘头的比划了个动作,跟指点江山似的,他的脑子也跟嘴对不上账,不经思考就说:“可以啊,一千斤都没问题,我的意思……可以的,对。”说完,他又瞄了面前人一眼,声音突然掉了下去,不太确定小声问:“你还要吗。”亏本买卖“要。”季枫很坚定地说。周通心脏微微收缩,尽管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但他仍是很局促,不过这种局促并未在他脸上表现得太明显,成年人最擅长的演绎就是若无其事。“哎呀,那这是谈成了的意思嘛。”郑老板的存在又恰好弥补了这焦灼氛围带来的局促,“那要不找个地方坐着好好谈谈?”“哦,对,应该的。”周通将目光收回来,他看了身后的仓库一眼,却没勇气再敢回头看后面的人了,“进去坐吧,进去……慢慢谈,待会儿可能,还下雨……”“好。”季枫的回答从后方传来。四人成列往回走,可是一进到这个仓库,周通就后悔了。平时他是没感觉这里有多简陋,现在发现这简直就是毛胚一块,但镇上又没有什么适合喝茶的地方;他想着把人请回家坐吧……万一对方又觉得自己目的太明显。“这里就是我们老板办公室,两位请。”周通自个还犹豫不决呢,莲姐就先帮他做上决定了。周通记着自己办公室早就积灰了,没想到有人帮他打扫过,他连忙拿出两张凳子招待人,想着给人倒杯水,但是水也是没有的。“你们先坐,我去拿个茶水。”周通安置好人坐下,又拿着个许久没用的茶壶出去了,他走得急,简直就像落荒而逃似的。周通跑到工人供水间,茶壶还没来得及洗就先把自己脸洗了,他捧着一把冷水捂在脸上,将喜悦的哽咽都尽力咽回肚子里。可是他憋得越狠,身体抖动就越厉害,他靠在墙壁上,完全失力的身体找不着支力点,背只能顺着铁皮墙壁慢慢滑下去,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又把湿漉漉的脸都埋进了膝盖里。太好了。太好了……周通有力无气地在心里呼喊说。莲姐看自家老板去了那么久也没回来,正想出去找一找,周通就端着茶水进来了。他淡定地将茶水斟满放到两位客人面前,又抱歉表示:“不好意思,我这里很少有人来做客,也没什么招待两位。”“没事。”季枫碰了碰茶杯,还有点烫就放手了。周通眼神一定,但还没看个仔细,季枫就把手收了回去。“那说正事吧。”郑老板没品到这中间有什么不对劲,他诚了心要帮自己亲戚把这事办好,“就说这个金银花,是能给现货啊还是怎么的?”“现货。”周通也是相当积极,“都是去年的新货,品相都挺好的,山银也有”季枫其实是想接话的,但他实在又太行外,也憋不出一句有见识的话,“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