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霖想起沈谨像沈卓寒这般年纪的时候,已经沉稳得不像个孩子了。尉霖照顾他长大,看惯了他规规矩矩的样子,从未见过那样鲜活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和胆怯的模样。沈卓寒跪在那里,脊背挺着,目光偷偷往上看,又在被发现的瞬间缩回去——那种跳脱的、藏不住的好奇心,像一只误入丛林的小兽,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想知道。尉霖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刚来主家,处处都不适应。他该多照看些。于是他从那天起,便处处留心沈卓寒的起居,替他安排房间时挑了一间朝南的,光线好些,又叫人添了厚些的被褥,怕他夜里冷。沈卓寒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端茶倒水都战战兢兢的。尉霖教他规矩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耐心也足一些。沈卓寒学得认真,偶尔做错了,他也不会苛责,只是说“下次注意”,然后亲自示范一遍。他心里清楚,自己对沈卓寒的心疼,有一部分是因为那双眼睛,那眉眼间与沈谨相似的轮廓。他从未在主人身上见过的那种鲜活气,沈卓寒身上有。他看沈卓寒跪在厅堂里偷偷抬眼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他永远触不到的影子。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但他管不住自己。他把那份心思藏得很好,藏到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他照顾沈卓寒,只是因为他是主人身边的人,只是因为他该尽的本分。但沈卓寒蹲在他面前,仰着脸叫他“尉哥”的时候,他还是会多应一声。沈卓寒犯错了,他会挡在主人面前替他说话。沈卓寒怕黑,他会在夜里替他留一盏灯。他从不多想,只要还在主人身边,只要沈卓寒还好好的,他就觉得踏实。番外:尉霖(7)沈父病倒那年,沈谨刚满二十二岁。消息来得不算突然,这些年积压下来的小毛病,到了这个年纪终于藏不住了,一病就没再起来。沈谨放下手头所有事,日日守在病榻前,有时候整夜不合眼,尉霖就跪在门外陪着,端水,递药,换帕子。沈父走的那天傍晚,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沈谨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那双手从前还能拍他的肩膀,还能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不急,慢慢来”,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沈父看了他最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好……照顾你母亲”沈谨点头。“儿子记住了”沈父闭上了眼睛。沈谨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慢慢凉下去的手,没有动。尉霖跪在门口,看见沈谨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想起沈谨年幼时如何趴在父亲腿上听故事,如何在初学处理家事时被父亲一遍遍纠正,如何在少年时第一次陪同父亲视察家族旁支、第一次体会到父亲的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期许。那些画面和此刻跪在床前的身影叠在一起,尉霖低下头,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了下去。丧事料理完的那天晚上,沈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没有开。尉霖站在门外,他听见里面很安静,静得不像有人。尉霖推开门。沈谨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的光。他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尉霖一眼。尉霖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来,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安静地陪着,等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光又亮了一些。沈谨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走了”尉霖看见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才没有让它垮掉。尉霖没有回答。沈谨的肩膀开始发抖,他没有哭出声,先是把头埋进尉霖肩窝里,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他后背的皮肤都跟着紧绷起来。尉霖感觉到肩窝里那一片温热洇开,沈谨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洇进他的衣料里。尉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慢慢抬起手,掌心落在沈谨后背上。他没有拍,没有劝,只是把手臂缓缓收拢,把沈谨整个人圈进怀里。他见过沈谨生气的样子、见过他的冷、见过他面无表情地把对手压到绝路——他从未见过他这样。“尉霖”沈谨的声音在他肩窝里闷着,哑得不像自己。尉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滑过脸颊,滴在沈谨的后背上。他没有擦,也没有让主人知道。他收紧了环在沈谨腰间的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奴在,主人,奴在”他的声音很稳,但尾音有一丝压不住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