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奕在宴会里看见百里茗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百里茗了。他以为百里茗会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消失了。他没有解释,他不能说,他说不出口。他怎么能让百里茗知道,他那个意气风发的战友,那个在战场上把命交给他的兄弟,其实是楚家养的一条狗?他不敢看百里茗的眼睛,怕看到失望,怕看到嫌弃,怕看到“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也怕连累他……所以他低着头,假装不认识,假装没看见,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君奕攥着手指。他以后要在这里生活了,在沈家,在百里茗眼皮子底下。他跑不掉了,藏不住了,装不了了。他以后每天都要面对百里茗,每天都要被他看见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他不想让百里茗看见他这个样子。天边刚刚泛起白色,百里茗跪在主卧门口,已经跪了一刻钟。沈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去吧”百里茗怔了一瞬,抬起头看着沈谨,而后弯下腰,额头触着地毯。“是,谢主人”百里茗赶到君家落脚的地方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推门进去,看见了君奕。君奕跪在正中间,面朝门口的方向,姿态恭谨,像是在等谁——等主人召见,等新的命令。君奕的眼睫颤了一下,又垂下去,低下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百里茗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君奕,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君奕的胳膊把他扶起来。君奕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整个人晃了好几下才站稳,靠了一下墙又撑住了,把手从百里茗手中抽出来。“以后不必再过那样的日子了”百里茗的声音有些哑。“主人交代了,你不必到主家,只做外放。你和你的家人,以后都不用在任何人手底下讨生活”君奕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百里茗,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意外、疑惑、不敢置信。他以为被送到沈家,是换一个地方继续跪,换一个主人继续伺候。最多不过是从楚家的狗变成沈家的狗,换个项圈而已。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君奕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好几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他垂下眼,把涌上来的那阵酸意压下去。“谢谢”沈家庄园……“百里茗和你一样,有什么话都不说,都喜欢自己憋着”沈谨将手指插进尉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尉霖就那样跪在他脚下,低着头,任由主人玩弄。“奴不舍得主人费心,想来百里茗也是一样的”尉霖微微抬起头,一双眼中盛满了忠诚与爱意。沈谨看着他乖巧跪在脚下的样子,想起当年父母从一众备选里挑中尉霖的时候。爸妈眼光真是不差,选了这个一个人放在他身边,二十五年,没出过差错,没让他操过心,把自己活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一只手、一双眼睛,需要的时候永远在那里。沈谨的手从他发间抽出来,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晚些时候,你去看看百里茗和君奕。别让他有事不说”尉霖抬起头,那双眼从下往上看过来,沉稳的、恭谨的。“是,奴晚些过去”沈谨点了点头,手从他肩上收回来,靠在沙发里,闭了眼。……百里茗从君奕那里回来,在庄园门口站了很久。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幅字画——几千万,主人对字画从来不感兴趣。主卧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进来”沈谨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床头灯调得很暗。他抬眼看了百里茗一下,又收回目光,继续看书。百里茗走过去,在床边跪下来,低着头。“主人,奴回来了”“嗯”沈谨翻了一页书,没有看他。百里茗跪在那里,手指攥着裤缝,攥了很久。他的声音有些涩。“主人,那幅字画——奴知道主人对字画不感兴趣。主人花了几千万,是为了奴。奴心里……”他说不下去了。沈谨放下书,看着他。“什么?”百里茗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奴心里难受,奴不值得主人这样”沈谨靠在床头,看着他的侧脸。“值不值得,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百里茗的手指蜷了一下。“主人说了算。”沈谨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沈谨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我做事,不需要回报,你记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