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觉得委屈。入主家之前他就知道这些规矩,他心甘情愿。只是偶尔,在这样闲下来的日子里,他会想起妹妹百里芊的样子。只是偶尔。“没有。”百里茗说,语气很平淡。沈卓寒“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他不是被家里送来的那种——他是自己贴上来的,但规矩是一样的,入了沈家就不能私自联系家中。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家里通过电话了。不是不想,是不能。规矩就是规矩。客厅里又安静了。顾时川又趴回了茶几上,沈卓寒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但眼睛盯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尉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他看见了沈卓寒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看见了百里茗站在楼梯上发呆的样子,看见了顾时川趴着不说话时微微抿紧的嘴唇,看见了卫彦端端正正坐着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的茫然,看见了凌渡捧着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的手指。他什么都没说,走进去,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尉哥,”沈卓寒从沙发上弹起来,“主人今天什么时候回来?”“晚上。”尉霖放下茶杯,“有应酬。”“又是饭局。”沈卓寒又躺了回去。尉霖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光景——枯枝上落了几只麻雀,蹦蹦跳跳的,啄食着残雪。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跟家里联系是什么时候,想起来发现想不起来了。不是记性不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入了沈家之后,他就没有主动联系过家里。不是不想,是不能。沈家的规矩,私奴不得私自联系家中,这是铁律。家里有事需要联系必须经过主人允许。沈谨是在第二天早上说的这件事的。那天难得没有早会,他坐在餐桌前。“快过年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往下说。“沈家的规矩,你们都知道。”沈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所有人都该知道的事情,“入了沈家的门,不得私自联系家中。这是规矩。”餐桌上没有人说话。这些话不需要重复,每个人都刻在骨头里。沈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但马上除夕了,我近日又太忙”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不一样的东西,“从明天起,想回家的,白天可以回去。晚上回来就行。”餐桌上的安静持续了三秒。然后沈卓寒的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沈卓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放下碗,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微微发抖。“谢主人。”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奴谢主人恩典。”百里茗紧随其后,但不同于沈卓寒的激动,他一直都是宠辱不惊的模样。这不是矫情。在沈家,允许私奴回家探亲,是莫大的恩典。这个恩典,沈卓寒领得起,但他觉得烫。因为他知道,不是每一个沈家的主人都会给这样的恩典,甚至不是每一个私奴都有资格领这样的恩典。沈谨给了,是沈谨的人情。顾时川也放下了勺子。他看着沈卓寒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但他没有跪——不是不想,是不敢动。他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他是顾家送来的,顾家已经反了,与沈家为敌,他名义上还姓顾,但那个家,他回不去了。沈谨看了顾时川一眼。“时川。”顾时川浑身一僵,抬起头。沈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不是在戳他的痛处,“过年了,你也出去走走。想去哪儿都行,随便玩。晚上回来。”顾时川愣在那里。顾时川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沈卓寒旁边,额头触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奴谢主人。”沈谨的目光落在凌渡身上。凌渡端着粥桶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他看着沈卓寒和顾时川跪在地上,心里涌上来的东西说不清楚——不是羡慕,不是委屈,是一种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情绪。沈卓寒有家可回,顾时川虽然没有家但主人给了他出去玩的恩典。他呢?他的“家”是时家,时承把他送来了,他就跟时家没有关系了。他没有想回去的地方,也没有想去的地方。沈谨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心里所有的弯弯绕绕。“凌渡。”“奴在。”“你也一样。”沈谨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家就不用回。跟时川一起出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