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握着手机,他在尉霖房间门口听到了二人所有的通话内容。听卫彦用那种沙哑的、发抖的声音说“主人对你是不一样的”。听卫彦说“你别像我一样,等到被赶走了才想明白”。听卫彦说“你不会被赶走”。听卫彦说“你别怕”。沈谨站在门口,手指搭在扶手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看,会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紧到太阳穴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想起卫彦被赶走的那天。沈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什么都没有说。他给过卫彦机会。很多次。容忍他的怨怼,容忍他的冷脸,容忍他把每一次侍寝都当成羞辱。沈谨不说,但不代表他看不见。他等着卫彦自己想明白。但卫彦没有。他选择了最蠢的方式——故意泡坏茶,故意惹怒他,逼他开口赶人。好像在说:你看,你就是不要我了。我就知道。沈谨如他所愿。后来百里茗出手,说卫彦母亲病危,说卫彦走投无路。沈谨默认百里茗帮助他。再后来,卫彦还没有想明白。他让尉霖传了一句话:“回来可以。但你现在想的还不够。等你想清楚了,再来。”卫彦问:“想清楚什么?”尉霖说:“主人没说。让你自己想。”卫彦这个人,心思太重。他想起卫彦跪在书房门口的样子,脊背挺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全是灰。沈谨从来不需要揣度任何人的心思。他是沈家家主,规矩是他定的,路是他给的。卫彦要走,他不拦。卫彦想回来——那就拿出想回来的样子,别让他猜。他不是猜不透。是不想猜。这世上能让沈谨花心思去猜的人,还没出生。卫彦今晚那通电话,倒是有点意思。不是求情,不是诉苦,是跟尉霖说“你别怕”。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还有余力担心别人。等他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想回来,再说。不急。凌渡被尉霖带着熟悉日常事务,从最基本的开始学:哪个房间是谁的、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书房的文件怎么分类、主人不在时书房不得私自进入、什么人来了要通报、什么人来了直接请进去。凌渡记性好,学得快,尉霖说一遍他就能记住,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卫彦是在挂断电话之后才想明白的。不是顿悟,不是灵光一闪,是那通电话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像碎石子一样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磨了一整夜,磨到最后,棱角都磨平了。他想明白什么了?他想明白的是自己不该恨,不该怨,不该把一切都当成羞辱。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凭什么恨,凭什么怨,凭什么把主人的容忍当成理所应当。主人给过他机会,很多次机会,容忍他的怨怼,容忍他的冷脸,容忍他把每一次侍寝都当成耻辱,不是因为主人不在意,而是因为主人在等他——等他放下那些无谓的骄傲,等他看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那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卫彦坐在卫家老宅的客厅里,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窗外天光微亮,一夜没睡的他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想起自己被送进沈家的第一天。跪在堂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恨。他恨沈谨,恨卫家,恨这世上所有人。但现在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老宅里,忽然想明白了另一个可能——沈谨是沈家家主,从来只有别人揣度他的一举一动,何时需要他去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他容忍卫彦的怨怼,容忍卫彦的冷脸,容忍卫彦把一切都当成羞辱——这已经是沈谨能给的最大限度的耐心。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错把自己的骄傲当成尊严,错把想要留下当成想要逃离。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留在沈谨身边。不是因为在外面走投无路,不是因为母亲不在了无处可去——是因为他想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逃了这么久,最后发现,他所有的心绪起伏、所有的怨怼不甘、所有的辗转反侧,都绕不开那一个人。卫彦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