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是所有人的权利,这个道理谁都懂,只不过是脸皮那点事。在翟泊面前,李环没脸没皮惯了,泪眼婆娑、瞧着一股可怜劲儿,吸了下鼻子说:“我只会哭给你看。”翟泊只是笑:“你知道我会拿你没办法。”李环没忍住又亲了口他的侧颈,嘴边衔着很浅的笑,埋着脸靠在他肩上,蹭蹭停停,像是机器人抱着他的专属电池,慢吞吞地汲取电量。雨消得快。被暴雨淋湿的小草恹恹垂头,鹅卵石无棱无角,平顺得宛如在地上铺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花色围巾。李环试探性勾住翟泊的尾指,一前一后地走,最后翟泊慢下脚步,顺势完全牵住他的手,变成并肩而行。暖黄的路灯照出一团矮小的白色柱体,直愣愣地杵在鹅卵石路中央。那是翟泊的家用服务型机器人。机器人通体湿透,好在是防水的,不会在雨夜出事。它通常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通电,临走前翟泊记得它在笨拙地修剪园林。然而现在位置几乎没变多少,只不过屏幕熄灭,是断电的样子。翟泊脚步微顿,连带着抓李环的手也收紧,目光定焦在不远处的机器人上,心头骤然冒出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怎么了?”李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循着相同的视角望过去,心下似乎了然,“是机器人电池坏了吗?”翟泊摇头:“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坏。”最新型机器人,定期检查维修换新,续航时间也足够长——至少要等到他们回家的这一刻也是绰绰有余。翟泊抬脚过去,重新给机器人开机。开机过程很顺利,机器人屏幕上很快亮起熟悉的笑脸:“主人,欢迎回家。”“为什么关机?”翟泊问。“正在查询,请稍候……请稍候……”屏幕跳动字幕,快速分析,“属于人为强制关机,有陌生面孔出现,黄色警告信号。”机器人圆溜溜的眼睛眨成大于小于号,“抱歉主人,已及时向侦查中心反馈系统延迟,预计这周末下午两点进行例行维修。”黄色预警,是警告等级次低级。说明来者被判定为较安全人士,但强制关机行为异常。正当翟泊百思不得其解会是谁不打招呼就过来时,他收到李颂德发来的短信,说是今日本想商谈极昼岛相关事宜,无奈扑了空,询问他能否在别的时间约见一面。照理说,李颂德应该知道那份合作开发合同被拒,但又对此只字不提。急着约见,就证明李颂德确实耐不住性子。有些难缠。翟泊回了几句客套话,借口行程繁忙暂时推辞了。就在此时,急促的来电震震响起——是大忙人陈阔的电话。……坏人rts治疗周期由医生评估为六周。由于翟泊情况特殊,几乎需要每天治疗。李环说要陪翟泊,就一次都没缺席过。这天治疗过后,外头下了瓢泼大雨,昼夜温差十几度,倒真是个怪天气。李环拉着翟泊站定,将他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不够放心,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翟泊身上。明明还处在闷热的仲秋,下午三四点的天却黑得像世界末日,冷风不知道从哪个方位灌来,无孔不入。翟泊抓住李环发凉的手,笑说:“我不冷,你穿着吧。”“还是你穿吧。”李环说着又捻紧了外套,脱口而出,“你以前就很容易着凉生病。”他最近说“以前”的频率很高。这不是翟泊的错觉,他太清楚了,失忆的是他,但实际上有人比他更固执,太多话有口难言。下意识的话显得刻意,最终李环口不择言,挑了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理由补充:“你的手比我凉。”事实是没什么区别。李环急忙搓了会儿自己的掌心,才去摸翟泊的手,给他捂热,忽然小心翼翼地问:“刚才,医生跟你说什么了?”这外头的风是挺冷,惹得翟泊无端打了个冷颤。他没敢看李环的眼睛,低着头,不知道是看路还是看十指相扣的两只手,漫不经心道:“例行问诊而已。”一个月疗程过去了,要问点什么也再正常不过。不正常的是这次主治医生只单独留下了翟泊谈话,开门见山地坦言有事相商,望家属回避。于是李环就这样被拒之门外了。翟泊心里有事都会藏得极深,寻常人很难撬动他的牙关问出些什么,这让李环无法自控地陷入不安的漩涡中。这段时间李环习惯上下班往翟泊住处跑,大部分时间会直接在这办公,毫不夸张地说,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着翟泊。默许他的存在,比喝水睡觉起床要简单太多。翟泊发现自己能很快习惯有李环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