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几张承载着三人一夜心血的纸便被掷在地上。雨后水坑里,墨迹混着泥水,迅速晕成一团污浊。最难以沉住气的郑远池盯着那些纸。昨夜他们如何在深夜里挑灯伏案、一字一句呕心沥血地写下那些文字,还历历在目。此刻,那些被他们用心对待的字句,被人踩进了泥里。他眼中袭熊熊燃起怒火,刚要上前理论,却被陈梧一把拦住。官兵们见状还以为是他们怕了,愈发无心理负担,吹着口哨往衙门走去,一心盘算着如何向主子邀功。入夜,三人垂着头回到客栈,手里还捏着那些被泥水污损后勉强晾干的传单。“并无人加入我们……”郑远池声音低落,“公子,这样发传单,真的有用吗?”计划似乎陷入了停滞。姜祺也回来禀报。黑衣人跟丢了。搜遍全城一无所获。活人不会凭空消失。唯一的解释便是对方的实力在江莫逾之上,才能从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传单发不出去,黑衣人追不到。起义比江莫逾预想的更难。他拧眉沉思,忽然想起沈明情先前提过的一个主意。“光靠你们几个的确不够,也不怪会被巡逻的官兵驱逐。你们需要更多同伴。”江莫逾说着解下荷包,递了过去。“拿着这些银子,去街上找些‘戏子’来,扮作与你们一同起义的人。让他们装作对传单很感兴趣的样子。”从众心理。这是沈明情在现代上网时见过的例子。若是细心观察生活中的小事便能知道群众的力量有多可怕。沈明情比自己心细得多。如今,这个心理学上的概念,在这座千年书香之都终是发挥了作用。另一边的周亦文全无这等顾虑。他听着下头官兵的汇报,只觉简澄三人如蝼蚁一般,不值一提。“可笑。这些文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有了才学便可高瞻远瞩。却不知这世上,银子和权力才是唯一的王道。”他看向身侧的人——正是乡试那日夹带小抄的考生。那人此刻正朝着周亦文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做得不错。虽然自己写的没几题是对的,但好歹卷子写满了。本官允诺你的,自会做到。”周亦文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可别忘了……你和你父亲,如今在为谁做事。”“是是是!小人与父亲定当为周大人马首是瞻!”“下去吧。”次日。街道上热闹如常。叫卖的小贩、唯唯诺诺的百姓……但在这些人中间,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成群,聚在一处。最中间的人头戴帷帽,以掩人耳目。“兄台,你这话写得十分有道理啊!字字泣血,深刻反映了当下的困境!”“我说老弟,这年头能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之人可不多了!我们需要你!”那些人的发言看似天衣无缝,但细细听来,不难察觉演戏的痕迹。台词都是沈明情提前写好让他们背下来的。读书人耳聪目明,自然听得出来。可此刻却是意外,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全被传单吸引了。“果然……写的都是我们的心里话。”拿起传单的文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感叹。有人脱口而出,有人藏在心底。“演员”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老兄,既然心里都这么想了,还愣着干嘛?反抗啊!”……反抗……么?不少人在心底发出这个疑问,又咽回了喉咙。可总有什么在悄悄发生改变。到了夜晚,回到客栈的终于不只有简澄三人了。大多数文人仍在挣扎,不敢当那出头鸟,但总有人想为自己、为文人、也为砚洲搏一把。他们跟着简澄,走进了那间临时据点。约莫十余人。江莫逾与沈明情看着眼前这些人。衣衫褴褛,眼底青黑,面色蜡黄……全是长年苦读却屡屡受挫留下的痕迹。“人数够了。”江莫逾站起身,“明日,我需要你们直接去‘砚堂’门口演讲。讲的东西,就是你们被私塾拒之门外、挑灯苦读、交完高昂试费却频频落榜时的心情。”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心中有没有不甘?有没有想要证明自己的迫切?有没有对这个世道的愤恨?我知道你们有。旁人也有。你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这便是最大的勇气。天下文人本是一家,他们都有这份勇气,只是还没有被激发出来。”他接着说道。“你们是否曾有过一位老师,听他说过该做什么样的人?那么现在,由你们去做他们的老师,去告诉他们,该做什么样的人。”眼前几人握紧了拳头。那些被自己和世道压抑的记忆翻涌而上,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