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夫人道:“客人远道而来,何必只在梁上久坐?”话音落下,随之便是上方传来清朗笑声:“夫人与令郎交心长谈,我又怎么好贸然打扰?”湖面的莲花忽然晃动,连同凝聚的光色都如风中烛火般摇曳。下一瞬,墨色身影已飘然落于亭中。来者侧身倚着亭柱,玄色衣袍在夜风摆动,说话的语调幽幽上扬:“况且,陆夫人如此爱子心切,真是感人肺腑。”在光亮的映照下,黑玉冥狐面具泛着幽冷的光,只见他摊开右手,掌心中幻化出一直白笛,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陆夫人有所不知啊,我几日前去了趟飞燕门,那温掌门真是不能与你相比。”陆夫人眼神平静,抬头看去:“你来此,是为了取我性命吗。”“哈哈哈哈哈哈——那当然是了,”半魑毫不遮掩,用笛子指了指她,“不过呢,为了让事情变得有趣些,我不介意多些耐心。”“你要杀便杀,我绝无二话……”陆夫人缓缓起身,袖中手指关节都攥得生疼。====================尸蛮疫“是吗?”半魑忽然转头,朝陆淮文离去的方向瞥了眼,那目光轻飘飘的,却让陆夫人毛骨悚然。“——可我觉得乐子要慢慢看,况且我也有话,想与陆夫人说一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陆夫人骤然提声,似乎是被半魑方才那抹不经意的视线逼得方寸大乱,“当年是陆鸣做错了事!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害了郁神医……”话到此处,陆夫人喉头哽咽,双目赤红:“我也知道,陆鸣是为了我,才铸下大错……是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还有……还有你母亲。”“时至今日,你怎还这般惺惺作态?”半魑冷笑一声,面具下的声音陡然转寒,充斥着讥讽道,“听你们母慈子孝一夜,你那副虚伪又慈爱的面孔,对着你儿子的时候,倒很是情真意切啊。”“但我就是奇了怪了,你对陆淮文,怎么就说不出这些话了?真相很难说出去,是因为太过丑陋,令人不齿,对吗?”“我只是、不想再连累更多人,”陆夫人的语气多了几分慌乱,“陆淮文当年不过稚子,那些事他没有参与半分,他全然不知啊!”“是啊,那时候你的孩子就命比天高,别人的孩子就贱如野草。”半魑轻轻摇了摇头,笛子在掌心中一下下轻敲,语气中的嘲意更浓。“看来别人哪怕是家破人亡,都不如你亲生的孩子无辜,受苦受累的,无辜的人总是你们。”“你活到今时今日,真真是不要脸至极。”“砰”的一声闷响,陆夫人竟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额头触及冰冷青石板:“陆鸣罪无可恕,我亦罪有应得,所以只要你想取走我这条命,我绝无二话,我只求……只求放过陆淮文……”“归根究底,他是真的从未害过你们啊!”“是啊,陆淮文确实从未害过我。”半魑好似真的有所动摇,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又道:“可凌休,又何曾害过你们?”话音千钧重地砸在头顶,陆夫人浑身剧震,心底腾起强烈的畏惧和惶恐,她蓦然抬头,眼中尽是骇然,死死地盯着那黑玉面具,唇瓣颤抖,迟迟发不出半点声音。显而易见,半魑十分满意她这副失魂落魄的表情,于是无比畅快地大笑:“要说起来,凌休当年可是几次舍身救下过陆淮文,若是没有他,你陆淮文早就死在北酆,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陆夫人颓然垂首,齿间已咬出血腥。“他于陆淮文,可是有几次救命之恩吧?陆夫人真的能算清楚,算明白什么是救命之恩吗?”半魑睨着她,不屑至极,“其实当年,你们比谁都清楚,凌休根本不是令魂蛊的蛊主。”“但你们为保全自身,仙盟百家竟无一人敢出面,反将他围剿,非要将人逼得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那个时候,我们也、也没办法!哪怕我以命相保,说他不是,也不会有人信的!”“对啊,世人只看想看见的,只听想听见的,除此外全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半魑转了转手中的笛子,递到唇边,缓缓吹出一串诡异森然的音律,笛音如同脱弓的箭矢,直冲天际!昏暗的夜幕顷刻间诡谲云涌。陆府四面八方传来怪异可怖的嘶吼声,以及凌乱的脚步声,很快,空荡荡的庭院就被重重黑影围住。“啪嗒——”豆大的血珠滴落在地面,陆夫人忽觉眉心一凉,她迟钝地回过神,不由自主地抬手去触,指尖碰到一处细小孔洞,温热的血正汨汨涌出。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直到血孔突然有东西在蠕动,接着血肉“噗嗤”一声被强行撕裂,密密麻麻的漆黑虫足从颅中探出,血水流满整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