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冉开门见山:“我想给国家捐一千万英镑,用于基础建设。不需要冠名,不需要回报,不设任何条件。”陈定国的表情管理是专业级的。他没有当场变脸,只是眼镜后面的瞳孔缩了一下。“一千万英镑?”“对。”陈定国立马在心里打起算盘:一千万英镑,按当前汇率,将近一亿三千万人民币。这个数字放在九一年的内地,能建半个开发区。“沈小姐,冒昧问一句,这笔钱的来源?”“合法收入,伦敦金融市场的投资回报。账目清楚,随时可以接受审计。”陈定国没接话,等着她说后面的。他当了二十年干部,见过各种各样的港商。有真心投资的,有来捞政策红利的,也有打着慈善旗号搞别的名堂的。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张口就是一千万英镑无条件捐赠要么是疯了,要么后面有大来头。“我只有一个私人请求。”沈星冉说。陈定国微微点头。“我想去y省新县绍坡村,探亲。”这个要求太普通了,普通到陈定国反而更警觉。他推了推眼镜:“探亲?”沈星冉从裤兜里掏出那本旧日历,翻到第一页。上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沈大柱用铅笔写的,字迹很丑,一看就没念过几年书。“沈大柱,y省新县绍坡村人。上面三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弟弟叫沈大安。”她指着日历上的字:“这是我父亲。他十七岁离开家,后来到了香江,在那边做木工。几年前过世了。”她把日历合上,放回兜里“我的根在那边。”“请稍等。”陈定国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进了旁边的办公室。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陈定国拨通了省城的电话。“喂,是我,老陈。有个情况得跟领导汇报……对,考察团里的,一个姓沈的女孩子……二十岁,从香江来的……”他压低声音说了五分钟,挂断电话又拨了第二个。第二个电话打了十分钟。等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表情跟进去时完全不一样了。“沈小姐。”他的称呼没变,但语气变了。“刚才跟上面通了气。关于捐赠的事,后续会有专人跟你对接。关于探亲”“上面批了三个月的探亲时间。相关通行手续,三天之内办好。”沈星冉点了一下头:“谢谢陈处长。”陈定国犹豫了一秒,还是多说了一句:“沈小姐,上面查了你的情况。”沈星冉没接话。“城寨长大,十六岁考上剑桥,三年毕业,之后在伦敦金融城……”陈定国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领导的原话是:这种人才,不管她要去哪个村,都得接待好。”“我不需要接待,给我一张路线图就行。”——————三天后,消息传到了y省新县。新县县长办公室。张鹤年今年四十八,在新县干了六年县长,头发白了一半。新县穷,全省倒数第三,年财政收入刚够发工资。他这些年最大的政绩就是把乡道修了十二公里,钱是从省里磨了两年才磨下来的。电话是市里打来的。张鹤年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有个港商要来?来我们新县?”电话那头的市领导语气很认真:“不光是来,人家点名要去你们下面一个叫绍坡村的地方。”张鹤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绍坡村,全县最偏的自然村之一,离县城四十多公里,最后八公里连路都没有,得走山道。“来绍坡干什么?”“探亲。她父亲是绍坡村出去的。”张鹤年又问了一遍:“港商?有多大?”“她给国家捐了一千万英镑,没有任何条件。省里头专门打了招呼,让我们务必配合好。”张鹤年手里的搪瓷杯差点砸桌上。一千万英镑。他算了三遍,一亿三。他们全县干十年都挣不出这个数。“人什么时候到?”“一周之内。”挂了电话,张鹤年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乡里。“老刘!你赶紧去一趟绍坡村,找一个叫沈大安的人!”“沈大安?谁啊?”“沈大柱的弟弟!你先去找到人,别声张,等我过来。”——————绍坡村。九月的山里下过一场雨,泥路滑得厉害。沈大安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搓着一根旱烟。他今年四十一了,种了一辈子地,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出二十年的沧桑。身上的汗衫破了两个洞,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快磨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