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穿着一身嫩柳色的衣服,没有华丽的纹样,腰带也是很朴素的样式,看来是自己选的,头发也是简单地散着。因为今早服侍她的近侍没有打扮她的兴趣。她面色如常,没有厌恶,也不见高兴,她微微抬头和他对视,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在他开口问候之前提出了一个请求:“这个月的账本我已经看过了,我待会会请博多上来还给他,但是……”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量该怎么说出来,她想了想,又露出了一个似乎不太好意思的笑:“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但我看到樱花开了,春天的话,果然还是要赏花吧,能否请大家写下各自的心愿呢?对这个春天的也好、对这个本丸的也好、自己想要什么也好,什么都好。”“这当然没问题,”山姥切国广应下,“但您今天就需要吗?”“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今天就拿到,当然,如果因为出阵什么的来不及的话,晚一点也没有关系。”“我今天会把这件事办妥。”他没有多问,恭顺地接下了这道命令。“拜托你了。”她可以更强势一点的,山姥切国广看着自己的主人想。前天夜里质问髭切的她、命令所有人都出去的她似乎又躲起来了,她重新套上了温柔的壳子,将自己真实的部分都缩回了安全的地方,她似乎从来都是在接收着他们的所思所想,从不向他们要求什么,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现在想来,那是她的尊重,是她对他们这些家臣的依仗,但那从来不是她的爱。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她可能又会缩回去吧。即使他知道可能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但他还是问了:“您的愿望呢?”你因为这个意想不到的发问而愣怔了一瞬。山姥切国广认真地向你发问,他的疑问里不带任何恶意,而是对你的关心和爱,一如他神隐你的理由也是一份“爱”。你从来没有设想过,他们也会想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要是论及这个问题,你曾经在大晦日的晚宴上向他们展露过一角,说出那番话固然有觉得自己自作多情的难为情,但你向他们传递了自己的心情,这件事本身是有意义的。现在,直接发动了神隐的罪魁祸首站在你面前,他向你抛来一个问题,他问你你的愿望是什么,在当前的语境下,这个“愿望”当然是不可言说的,就连问他们的愿望也是你对他们的告别和告白,“愿望”这个美好的词沾上了沉重的污渍,竟令你心如刀绞。于是你冲他笑了笑,那个笑是不带多余含义的,仅仅是一个空白的笑:“这是我在这座本丸的第一个春天,如果做完这件事还早的话……陪我去河边走走吧。”他曾向你发出过春天一起赏樱的邀请,就在那件事发生的那天,另一个你站在你们之间冷冷地旁观着这场对话,你看到她的脸上蔓延出一个讥讽意味的笑,那是你的又一次回避,那是你对他的告别。【3】这天你也醒得很早。天亮得越来越早了,你拉开窗帘看着窗户外的天空褪去黑色,那些光亮似乎提醒着你该起床了,而这也是你在这座本丸的最后一个清晨,你甚至没有在这里经历过一个完整的四季。说不上是该高兴还是该遗憾,你只是呆呆地看着天逐渐亮起来。今天的近侍是山姥切国广,你在天还完全黑着的时候就察觉到他已经在楼下等候着了。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早早前来的呢?在他们的设想里,这应该是你作为“人”的最后一日吧。到了下一个清晨,你就永远是他们的眷属了,而今天的近侍居然是第一个来神隐你的山姥切国广,真是有趣的巧合。你怀着这点微妙的心情在和平日差不多的时间起床洗漱,路过放置在门边的刀挂时,你忍不住看向了静静地躺在那里的刀。那个誓约兀自在体内运行,你的灵力并没有排斥外来者的入侵,你站在原地安静地感受灵力的运转,只是轻微的手心发热,没有其他的不适,但那可是一个神道意义上的誓,双方各自支付对价,说的具象一点,现在,你的灵力上正插着一振太刀,又或者说,你的灵力现在才是这振刀的刀鞘。这个有点古怪的想象在脑子里成型便被你摇了摇头甩了出去,你照例上阁楼去问候那位难伺候的大人。“怎么样,最后一日,有什么感想吗?”他依旧是这么嘴上不饶人。看到这个老家伙依旧活力满满你就放心了。当然,这种吐槽你是不敢表露出一星半点的。你因为这个问题而苦笑,你该有什么感想?你等待这一天很久了,可你也确实曾经视这里为你的下一个家,今天之后,你又要重新开始流浪了。在那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你?你原本以为你恨他们不管不顾地想要剥夺你的未来,可现在想来,那是比单纯的“恨”更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