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让他有点惊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一身时髦又凌厉的套装,简直像是从东京的时尚公司工位上直接被抓过来的,这样的家伙和这份工作完全不搭,和她出身的那个家族也不搭,他以为她会闹一闹呢。远处的葬礼也没有多少悲伤的意味,死者终身未婚没有子女,常年驻守本丸和亲戚也没有多少来往,这些旁系亲戚出于血缘关系来送她一程已经仁至义尽,再多的也没有了。可在接收遗体的时候,那座本丸的刀剑里可是有人为她哭了。但讽刺的是,付丧神不被允许来到现世,也不被允许参加审神者的葬礼。这些人在享用了死者的献祭带来的丰饶之后,连她的葬礼也变成了社交场,怎么不算是一种吃干抹净。他打心眼里对这一切嗤之以鼻,但面上他还是专业地收拢了她签好字的的文书,带着得体的职业笑容恭喜她的继任,时之政府欢迎她这样的人才。而她却忍不住笑了。绘着五个家纹的黑色丧服让她难以弯腰,她夸张地哈哈大笑,笑够了也不道歉,而是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包七星来,问他要不要来一根。他礼貌地说自己不抽烟。“是吗,”她看起来颇为遗憾:“那你介意我来一口吗?”“请随意。”“是个好人啊,三宅先生,”她带着点揶揄的味道说:“时之政府都是你这样的好人吗?”真是难搞的女人,这恐怕就是从东京人那里学来的习气吧,比大大咧咧的大阪人还让人受不了。“我这样的好人可是难得一见。”他狡猾地说。“哦,那可太好了,”她冲远处向她挥手的小妹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她们先回去:“那你能告诉我,大慈大悲的时之政府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继承模式呢?”一个尖锐的问题。——那当然是对神明的迷信。退让、允许他们直接和家族签订誓约,人类向他们献上了贡品,他们赐予了人类胜利,在那个战争刚刚爆发的年代,摇摇欲坠的当下让他们顾不得那么多,一切都在默许之下进行了。她是这套规则之下新的祭品。“这样的继承模式并非孤例,持续稳定的灵力供给对获得胜利而言是重要的。”他巧妙地回避了回答那个问题,而是用语言上的花样将话题引向了对自己——或者说对政府有利的方向上。她宽容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那我没有什么疑问了,半个月之后,我会按时赴任的。”她只是体面地放过了他这个小小的初级官员,这个岗位重要但也不重要,管理着一批本丸的联络和日常监测,初入的时候还觉得自己通过努力获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真的来了,才发现真正有背景的人才不屑于这种直接面对审神者的工作,这通常吃力不讨好。那个时候,看着她身上的家纹,他应该是想说什么的,但现在想来也完全不记得了。二十二年,对人类而言足够走过盛年了,身体会在年纪渐长之后用自己的衰弱提醒人“你要老啦”,记忆的衰退恐怕也是衰老的一环。时间,时间,付丧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可这些时间,够让他忘记那场对话的末尾他们都说了什么了。“千家小姐——”她微微侧身准备离开,在被叫住时又将重心拨了回来,她打断了他要说的话:“下次没人的时候,你还是叫我游子吧。”可他们通常都是在她的本丸或者时之政府的总部见面,那实在称不上是适合直呼真名的地方,这二十二年间,那样称呼她的机会屈指可数。她就这样被套进了“审神者”这个全副武装的壳子里,在与世隔绝的灵力孤岛上消磨青春,直到变成档案上的一串数字。时之政府的内部记录在对外开放时会隐去审神者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数字,他在黑暗中抚摸着那份记录的拓本,手指停留在那串数字上,它们单薄而冰冷地代表了一个人的全部,而千家游子,那串数字之下的那个有血有肉的人,你到底去了哪儿呢?他无数次闭上眼睛幻想她躺在病床上停止呼吸的样子,医疗记录没有任何疑点,除了没见到尸体,一切都是完美的。他在黑暗中向她抛出那个问题,而她坐在她的本丸那座洒满阳光的茶室一隅,惬意地眯起眼睛,说:“我就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如果不是十几天前那个突个其来的升职通知,他也接触不到这个等级的档案;但同样的,如果不是十几天前那个突如其来的升职通知,他应该能及时察觉到的,甲寅十六,那座本丸这些天上报过来的文件有微妙的模仿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