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多言,”他斟酌着用词,以恶人的身份反过来安慰你:“您这样只能惩罚自己。”他看到你抬起了眼皮。“您心中如果有怨怼,尽可撒到我们身上,”他低下头去,避开你的视线:“但惩罚自己,是最下之策。”你愣怔了一瞬。武士以死劝谏、以死明志、以死谢罪、以死证明自己。这个国家的武人和他们的女眷对死亡重视又轻蔑,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以你这个现代人的视角看,这样惩罚自己的行为是不可理喻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自己死了,一切都完了。【我死后管它洪水滔天】[1]恐怕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观念,可在他们的时代,惩罚自己被视为勇气。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这样劝说你的呢?沉默许久,他听到你终于开口了:“您也是抱着那样的期待吗?”你没有得到任何一种答案,但这种沉默就已经是他的态度了,你忍不住嗤笑了起来。为什么要问这种蠢问题,如果他说不是,那你就真的信了吗?“我知道了,”你将面色和语气都恢复如常,那句语焉不详的话没有被你展开,你只是说:“我会好好吃东西的。”他说得没错,不要惩罚自己。你在他转身离去时低下头,看着眼泪滑落到食案上。——该被惩罚的,另有其人。这次收回的餐盘是空的了。在路过守在门口的膝丸身边时,烛台切停下了脚步。“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家都不想看到。”看似是找寻认同,但他的独眼里闪烁着冰冷的情绪。被搭话者显然听懂了潜台词,酷似其兄的黄玉色眼睛似有巨蟒蛰伏:“烛台切殿,您认为兄长这步棋走错了吗?”“如果再次让事情滑向那个方向,又该如何?”“正是为了不让事情滑向那个方向,兄长才殚精竭虑,一切不都是为了大家的愿望?落得这样一番诘问,属实让兄长寒心。”“是吗……”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总之,我们不要伤了主人的心呀。”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对面的人听,他重新迈开步子,膝丸让出路来,一切恢复如初,刚刚短暂的剑拔弩张消失了。归根到底,他们是利益一致的。没必要在这种时刻相互攻讦。【2】用过早饭,第二个来敲门的是压切长谷部。他带着整理好的战报和其他文书来求见,你允许他进来了。你冷眼看着他在下首处向你行礼,而你手下编织着一条绦子,看到他进来了,也仅仅是停下了手上的活计。“主人,这些文书需要您过目,以及,有几件事也需要请您决断。”他若无其事地在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带着找你讨论工作的理由来见你,他呢?他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坐近些吧。”他略有惊讶,但更多的是高兴。他领命,坐到了离你三尺的地方,那些文件也被摆到了你的面前。他在等待你的下一步动作,他装作无事发生,但他很忐忑。他不算是很能收敛得住情绪的刀,在你面前尤甚。“长谷部,”你轻声唤他:“那些事情交由你决断吧,没必要由我首肯。”他读出了你平淡语气下的指责意味,他急于表示自己的忠心:“那怎么可以,您是主君,万事应仰赖您的旨意才是,我等不过是辅佐而已。”而他听到你笑了,那样的笑并不带温度,而是夹杂着几分讥讽,是他从来没在你这里听到过的,你依旧状似好脾气地轻声细语:“没有我也可以的吧——我指的是这些工作。”虽然这样说,但他听懂了另外一层令他不安的意思。现在,神隐没有生效,你依旧是人类,没有被转化为神明的眷属,你依旧是那么高不可攀。那天散步时的点点滴滴在这座空旷的和室里变得扭曲、镀上一层不可视的漆——他的主君现在坐在三尺远的榻榻米上,手背雪白的皮肤透出青色的血管脉络,又显得有生命力,又显得病气,那红色的丝带在手指间流淌,仿佛预示着某种不详的东西。没有怎么可以呢?不不不,那是绝对不可以的事情。都怪髭切的冒进,他现在怨起了某振不可一世的太刀。要是肯等一等,你会被他们的爱打动的,所谓女人,就是很容易被一些并不重要的东西感动,更何况,是他们这样纯粹炽烈的爱与期待呢?他明明都要够到主君的衣角了,只要你肯,你的指尖里漏下的任何一点怜悯都是可贵的,但昨天那件事情,让你重新远离他了。“请您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他将头压得极低:“这座本丸需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