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草木皆兵,但这样唐突的聊天之下,他不可能没有想说的东西。他没有回答你的疑问,而是将话引到了其他地方,自顾自地开心了起来:“您没有那样的未来真是太好了。”“一想到您那孱弱的身体里面趴着一个从您身上吸食血肉的寄生虫,我等真是担心得不得了啊,那样的话,弟弟也会难过的吧。”“人就是这样的生物,”你应该斥责他不应该妄自为你的未来下定义,但你也自顾自地将话题引了回去:“正是因为短寿,人才奋力地想要在世界上留下些什么,所以才诞生了那么多故事。所谓历史,是短寿的人所书写的,镰仓殿[2]如果继续活着,安养院也没有机会登上政治舞台。刀传颂人的故事也好,人赋予刀逸话也罢——生和死一样,是我们意义的一部分。”你想要站起来告辞,但他伸手拉住了你。普通的、有着人的体温的手,骨节粗大,宽厚,有着常年持刀留下的茧。“即使那样会丢下我们吗?”你没敢回头看他的表情,但他没有在笑了:“即使我们会落到别人手中,也没关系吗?”“反正我们这些刀,也不过是从别人手里继承过来的……是吧?”——几乎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人固然会死,但刀期盼不再流离,有一方势必要妥协,在他们还是刀的时候,这样的事情无可奈何,但现在他们有了人的身体,肖想更多,似乎也不无道理。你在漫长的沉默里回想起那个官员刻薄的脸和他当时的语气:“食物做出来就是会被人吃掉,人生出来就是会走向死亡。可惜,这些好不容易从器物中获得肉身的家伙,总是肖想获得更多呢。”无论回答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劝慰他这只是自然规律或者假惺惺地承诺你不会丢下他们,他都不会满意的。他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听你的答案,他有自己的主意。那只手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还是让你无法挪动半分,绊住你的恐怕还有你自己的恐惧。他代表他自己而来,还是代表了整个本丸而来?持有这样念头的刀有多少?你不知道。“您有自己的答案,不是吗?”你的身体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说:“大晦日说的那番话,就是我的答案了。[3]”【2】第二天一早,你继续若无其事地起床工作,还去马厩给霜月喂了胡萝卜,告诉鲶尾的理由是“和马联络感情”。第二步的工作即使有小姨给你的小抄,但最终如何复现那个术还是需要你亲自动手,而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完成的,神无月(十月)是最好的时机,但你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所以下一个合适的时间是10天后,这个月月亮最弯的时候。虽说夜长梦多,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仪式,你也需要在你供养的这片领域力量最弱的时机动手。长谷部在和你说着什么,但你一个走神,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在等待你的指示了。你愣怔了两秒,才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冲他笑了笑:“就这样办吧——我信任您。”他显而易见地开心了起来,像是一条被奖励了的大狗。他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在今天起床后,见到每一振刀时,心头都会浮现出这个问题,现在同理。他似乎对你这个主人有异常的热情,这样的热情在你刚赴任是就存在了,你甚至一度觉得这莫名其妙,但你现在知道了。你是他们选中的、将要长长久久陪伴着他们的主人,他们可能最庸碌无为,但也最温柔的主人。这位主人——你,是他们亲手选定的。“最近暖和起来了不是吗,”你随意攀谈了起来:“我想下去走走,但有点热。帮我拿着外套,陪我走一走可以吗?”你脱下了那件藤紫色纹着百合的羽织,交到了他伸出的手上。——向男性托付自己的衣物,在某种层面上有着很暧昧的意味,看到他的反应,你意识到自己这点小小的算盘打中了。“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本丸的樱花会什么时候开,会和现世的不太一样吗?”你故作天真。“庭院里种的都是垂枝樱,得三月下四月初才能开放,河流附近有种寒绯樱,再有十几天应该就能开,”他积极地表现自己的忠心:“当然,如果您想要现在就赏樱的话,我们可以去某个世界线为您带来一整株——不、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樱花。”先前的冷漠似乎都消失了,你主动在例行公事的交谈之后邀约他散步,这是前所未有的的荣幸,这意味着主人的垂怜,至少,你不似辉夜姬般回到月亮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