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那些日常能穿的款式里面,选了一件绘着龙胆花的,底色是适合秋天的芥末黄。自从你微妙地发现他们不那么喜欢你那些从现世带来的便装之后,你在日常里也穿着和服了。这种莫名的憋屈来源于什么你是清楚的,这也算是一种讨好,但你是会安慰自己的,就当是一种工装了。髭切带来的花被你随手放在了衣帽间的桌子上,你洗完澡换衣服的时候盯着那支桔梗,不由得怀疑他在暗示什么,桔梗是夏天开花的植物,花期正好差不多到八月,而建仁三年的八月,已经出家的北条政子通过那道命令登上了镰仓幕府的政治舞台,髭切像是通过这支花说“我做到了哦。”,而这种花的花语[1]……倒像是在向你抱怨受冷落了。这些千年老东西的花花肠子比你长这么大说过的句子长太多了,你拿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但给女人送花这种事情,倒不像是坂东武家的情趣。毕竟,他们的女眷要么是踢了儿子上位的北条政子,要么是公然在敌人面前作歌怀念丈夫的静御前[2],只是送点花,恐怕诚意不够吧。你恶毒地想。书桌上的花瓶还是姨母留下来的,看起来很普通,底部一圈绘着嫩芽,釉色都是很清浅的颜色,不厚重华丽,想来姨母应该是一个不太喜欢浓墨重彩的人。这批放在天守阁各处的花瓶是为数不多没有被清理走的痕迹。这个信息是鹤丸替你换花的时候告诉你的。这个季节,按照御神刀们的建议,你常居的地方放的大部分是山茱萸,大概五天一换,他当近侍的第一天捧着那把败掉的山茱萸,不经意地提起,这些花瓶都是前主留下的。你正因为髭切的事情风声鹤唳,当时也没追问几句别的,不过,一些花瓶而言,他们大概也觉得不成气候。或许,你也是一样的道理。你从内室穿到前厅,书房里已经放上了烧好的茶水,还有这次的出战报告,你没有立即坐下来开始文书工作,而是转头进了会客厅。这间屋子面对着外面的走廊,薄薄的障子门守不住什么秘密,被你选做了一般会见的厅室,但如何装修,就不是完全顺着你的意了,自有人替你操心。矮桌、立物、绘着金色山雀的屏风、还有一个卷起来的竹帘,你要放张椅子进来的话,就未免太不识趣了。桌子上正好有一个小号的花瓶,里面放的不是山茱萸,是胡枝子。你站在桌前沉吟半晌,将那支桔梗换了进去,然后唤来前田,让他请髭切过来。【2】髭切是穿着出阵服过来的,和他一道的除了引路的前田藤四郎,还有膝丸。前田谨慎地先进来报告,得到你的允许之后,才折回去请髭切进来。你通过门上的影子知道,髭切在进门之前将自己的本体交给膝丸保管了。他走进来,表现得非常恭敬,他在你颔首之后才跪坐在下位,你们公事公办地交流了这次任务的情况,他们挫败了时间溯行军刺杀北条政子的计划,让历史回到了正轨。他的口吻完全像是在讲述一件不关己的事,但如果你的情报没错,历史上这个时期,髭切是源赖家的刀,看着自己的主人被母亲架空,他那么在意自己源氏重宝的身份,当真是不在意吗?你倒是很好奇。“家主大人其实也很好奇吧?”他笑盈盈地说。你被他的突然出击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口茶差点呛住,但你很快调整了状态,挺直腰板直视他的眼睛,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认为我该好奇什么?”他兴味满满地将眼神从你的眼睛移到了那朵花上面:“好奇我怎么看待前主。”这话说得很是暧昧,你怀疑他话里有话。他继续说:“身为刀剑的命运就是在各种人身边辗转,流落到哪里,主人经历哪些波折,都不是我等刀剑能够干涉的,尼将军(北条政子)的雷厉风行,再见一次也是叹服的,竟比当世的男子都有魄力。而让我等能再有机会见证这一切的是您,作为器物的过去嘛,无可奈何也是没办法的。”这话说得十分豁达,源赖家、北条政子,你,谁都没有得罪,还顺道拍了你的马屁。不愧是千年的老东西,不仅精通杀人,还精通说话的艺术。“您还生气吗?”他笑得甜丝丝的,还挪近了两步,但没有到令你不适的距离:“我没理解错的话,这也是一种惩罚了?驭下之术,赏罚分明,您既然已经给了我处分,那也没道理再疏远我了吧。”几乎是带着点撒娇的成分了,但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你面对着一尊刀剑中生出来的付丧神,他带着战功来讨要你的原谅,以他做出来的事情背后的严重意味来看,是有些轻轻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