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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白星辰回到白家那天，族堂里正在换风铃。

竹阵外沿挂着十几串风铃，是白家子弟每三年换一次的旧例。铃声各有不同，有的清，有的沉，有的被风吹久了会变成哑的。换铃的人站在竹梯上，一串一串摘下来，再把新串挂上去。白星辰走进竹阵的时候，正好听见一片铃响，有的在响，有的已经不响了。

他在族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迎他，也没有人拦他。白家就是这样，族中子弟出门历练，回不回来都不会有人多问一句。走的时候不送，回来的时候不接。族人之间的情分，都在平日里，不在门口。

他先去了族堂后头那口井。

井边那株风铃木还在。他走的时候它才刚过膝，现在长得比他还高了，枝条伸出去，遮了半边井台。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拨了一下最矮的那根枝，上面挂着几片叶子，被他碰得晃了晃。

他在井边坐了一阵，然后起身回了自己屋里。

屋子不大，跟走的时候差不多。床还在，桌子还在，墙角还堆着他没带走的几件旧衣服。他翻了翻，在最上面那件旧褂子里摸出了一枚钱——是他十二岁出门之前藏的，塞得深，走的时候忘了。他把钱握在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那天夜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第二天，他去族堂领了任务。

白家子弟历练回来之后，可以选择留在族中办事，也可以选择再出门。办的事有轻有重，轻的是抄书、看阵、接引外客；重的是巡边、追风、修补竹阵外缘。白星辰领的是最重的那一种——巡边。

巡边要绕着白家竹阵走一整圈，走完要半个月，途中不见人，只带干粮和水。族里很少有人主动领这个活，因为苦，也因为没人愿意一个人走那么久。白星辰领了，没有跟任何人解释。

他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经过族堂前那排风铃，风铃在风里响了一路。他没有回头，沿着竹林外缘的小径往东走了。

巡边的路不好走。竹阵外缘多是乱石和陡坡，有些地方藤蔓封了路，要用刀劈开才能过。他每天走一段，夜里找背风的地方歇，生一堆小火，第二天灭了再走。走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反正也没人听。他偶尔会停下来听风，听一会儿又继续走。

走到第七天，他在一段断崖下面发现了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半截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名字刻得很浅，被风磨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会儿，认出那是一个白家旧人的名字。他记下了，没有动石碑。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边，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他想到我们在北边看到的那些界碑、那些木牌、那些被风磨得快要认不出的痕迹。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东西没有人在看着，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因为看它们的人不一定回头，走的人不一定留下，但东西本身会留。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干枣。

我塞给他的那只，他一直没吃，揣在怀里，干得皱巴巴的。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揣回去了。

第十五天，他走到了巡边的终点——竹阵北缘那段最老的外墙。

墙根下长着一片野草，草间有一条半人宽的小路，再往外就是白家的地界之外了。他站在小路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山，是雾，是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程比去的时候快。走到最后一天，他在竹阵外沿碰见了一个小孩。是个族里的男孩，七八岁，蹲在竹林边上拿竹叶吹哨。男孩看见他，站起来，问：“你是谁？”

白星辰说：“我叫白星辰。你呢？”

男孩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问：“你从外面回来的？”

“是。”

“外面有什么？”

白星辰想了想，说：“外面有风。”

男孩不明白，眨了眨眼睛，又问：“那你下次还出去吗？”

白星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出去。”

他走进竹阵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路。他回到自己屋里，把那件旧褂子里的钱取出来，放进随身的包袱里。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坐在窗边，听了一夜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