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沉默长,指压住案边,骨白。外面日光斜照,落在龙袍金线,暗得发污。他忽然笑,短,苦。“你总这么……不肯软半分。”
“软半分,人就死。”她说。“我见过断魂崖,北冥,龙墓。朝堂这点算什么。你怕,就别做皇帝。要做皇帝,就别怕咬回去。”
“……你说得容易。”李澈低。“你不在龙椅上。你不知那些人怎么咬。他们暗箭,明刀,一样毒。”
“我知。”她目光不闪。“我吃过那毒。你以为我没?靖王怎么死,你怎么活,这城里血早积够了。你现在坐,就得咬回去,咬狠,咬准。不然轮到你去死,像你爹那样。”
李澈喉干。他直背,慢慢点头。“……我能。若你肯……别走远。”
“我不走远。”苏暮云说。“但我不坐那椅。你坐,你担。我只在后头,看你别摔。你摔,我兜底。不是替你坐,只是不叫你碎。”
她转,走向窗。外头,金陵屋顶一片灰,远山模糊。乾清宫里那股闷热,像积了多年朽气。她看背,声音低:“今日起,下旨,清丈田亩,废荫田,税按实有田亩收。漕粮官营,私商禁绝。宗亲无军权,封地归公。敢抗,斩。敢暗通叛,族诛。你做这些,朝局才真稳。不做,过冬又要乱。”
“百姓呢。”李澈问,更小。
“百姓要活。少税,多粮,别折腾他们。你做到这个,十年后,这天下能喘口气。做不到,再一场兵祸,更多人死。你选。”
李澈没答立刻。他看着案上那些朱批,那些名字,那些宗族姓氏,一代代吸血。他想起安乐侯那张肥脸,想起燕王旗号,想起城外尸堆。他想起胡全撞柱,想起苏暮云跳城头,断剑染血。他想起自己,缩进龙袍里,怕得发抖的那些时辰。
“……我做。”他终于说,声音破,但定。“我都做。你……别走。”
“我不走。”她说。已经走到门口。“你办好,我少出手。办不好,我回来。”
她出去,门合上闷。
—
黄昏,城西粥棚。
棚顶破,木条歪斜,但里头挤满人。老妪、孩童、残兵,一排排坐着,捧破碗,米粥稀,但热。莫问来回走,给孩童喂药,扎针,骂他们忍住。胡全带几名亲兵,盯胥吏,防克扣。有老男人想多捞一碗,被胡全一巴掌抽回去,声音干。“按人头发。再贪,砍手。”亲兵拖那人走。没人吭声。棚里只有吞咽声,咳嗽,小孩低泣。
苏暮云站边缘,不近。看。断剑柄抵掌心。这,才算点用处。杀一场,活一场。血换点活。不够,永远不够,但这点活,总比全死。
“这,才算点用处。”她低,自语。
莫问侧眼,没停行。“杀一场,活一场。总归,血换活。值么。”
“值。”她说。“不够。还得有下一场。人心这东西,不靠一次杀换。靠年复一年,别再糟掉。朝廷清掉烂根,百姓才有几年安稳。几年,又能生几茬人,不都烂掉。”
风起,带走棚顶残灰。天暗ening,新霜爬檐角。朝堂换了脸,城外血干,但活人仍站着。她摸断剑,想顾清舟,想龙墓里灰雾。这人间,仍是破,仍要有人扛。她不打算放。
远处,几匹马奔来,官差高喊,催粮车往前线。前线还没全静,燕王残部退往北,但骚扰不断。苏暮云看那方向,眼冷。
“下次来乱,我还在。”她自语。
莫问侧眼。“你总这么说。”
“因为总得有人。”
夜里,她回去民居。莫问熬药,苦气满屋。胡全来禀,朝里又拿了几人,宗正寺郎中,户部员外,贪墨证据齐。李澈签了斩。抄家粮续入粥棚。城里流言更毒,暗帖贴墙,骂“魔女乱政”。苏暮云听见,没撕。让他们写。等够多,再清一轮。
她坐窗边,断剑横膝,看夜金陵。灯光稀,暗多。这城,这朝,这天下,仍旧要人咬回去。她做过北冥,做过龙墓,做过断魂崖。朝堂不过另一片荒原。她会守,不坐,不称,只是执棋。李澈要学,或碎。她不在乎名声。只这,要撑。
“再清一轮。”她低。“等秋,看粮,看死。若还烂,再斩。”
莫问没答。药锅咕噜轻。外头,金陵睡,不安,血仍暗under表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