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扭曲着、旋转着,伴随着真实的痛感和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让我分不清是梦还是记忆。有些细节清晰得像刀刻的,有些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看灯。我分不清哪些是余江的记忆,哪些是被硬塞进我脑子里的东西,哪些又是我自己本来就有的。
余畅在旁边忐忑地看着我。
她等着我坐起来。等我的眼神变得陌生又熟悉,等一个在她记忆里失踪了很久的人从另一副躯壳里醒过来。
我坐起来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那种期待和紧张混在一起的表情,像是一个赌徒在等最后一张牌翻开。
我张开嘴,叫了一个小名。
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带着情人间呢喃的小名。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出来,语气轻柔又熟稔,像真的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
余畅整个人兴奋得发抖。她扑上来抱住我,动作轻柔得像是拥抱着什么随时会碎的物品。她替我解开胶带,手指抚上我的脸颊,落下轻柔的吻。她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甜蜜幻想里。
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
我的右手握着她刚才落在一旁的手术刀。刀尖精准地刺进了她的心脏。我推着刀柄往前送了一点,确保它穿透心房。
“虽然我对你们之间至死不渝的爱很感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个不属于余江的冷笑,“但真可惜,我不是余江。你陪着你的姐姐,一起下地狱吧。”
余畅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残留着那个沉浸的表情,只是中间裂开了一道惊讶的缝。
我把余江挤没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她们差一点就成功了。余江的魂魄已经和我交换了大部分,记忆在融合,意识在覆盖。再过一会儿,我就会忘记自己是谁,彻底变成余江的容器。偏偏她在诱导我把自己当成余江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童童站在火锅店门口,鹅黄色外套,扎着丸子头,喊我的名字。
就那么一下,但是一下就够了。余江的魂魄来不及抽离,就被我的记忆重新压过去,挤散了,余江被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个残魂了。
可她的功力还在。
我从台面上滚下来,脚还没站稳,脖子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脐带。灰白色的、湿漉漉的脐带,从余江的身体里延伸出来,一圈一圈绞紧我的脖子。我用手去扯,脐带勒进掌心,又滑又韧,像一条活着的蛇。我张嘴去咬,牙齿陷进组织里,但咬不断。余江的力量比我大得多。她只是一个残魂,可她要捏死我,像捏死一只蚂蚁。
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视野开始变黑。镜子里的我在无数个角度里挣扎、翻滚、慢慢软下去。
然后镯子碎了。
不知道是撞到了哪里,手腕上那只翠绿的镯子磕在金属台面上,裂成几段。碎裂的瞬间,一道温热的触感从手腕蔓延开来。余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脐带松开,她那张模糊的脸扭曲起来,发出一种极尖锐的、几乎听不见的尖叫。
但更可怕的东西来了。
那个断了口的泥像动了。
从泥像的断口里,一缕一缕的黑气涌出来。起初只是细细的几丝,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蔓延,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快,像一团活着的墨汁从泥像内部翻涌出来。余江的残魂被那团黑气追上、包裹、吞没。她的身影在黑色里挣扎了几下,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
黑气吃完了余江,没有停。
它朝我来了。
浓稠的、带着腥臭味的黑色像潮水一样从地面升起,朝我站的方向涌过来。我捡起地上的手术刀去捅,刀尖穿过黑气,什么也没碰到。它没有实体,它是一团气。但它能杀人——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凉得发烫,像是干冰贴在人皮上。
我退到墙角,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黑气越来越近,越升越高,几乎要漫过我的膝盖。我想尖叫,但嗓子被刚才的脐带勒得发不出声。
然后一声巨响。泥像被砸了个稀巴烂。亓观茗站在碎裂的泥像中间,蝴蝶刀在指尖转了一圈。那团黑气像是被激怒了,猛地转向他,从四面八方扑过去。亓观茗的蝴蝶刀一挥,刀锋过处,黑气被割断成几截,像切开的墨条一样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就散了。
陈哲从后面冲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他拧开瓶盖,嘴里念念有词,把瓶口对准那些被割断的黑气。一缕黑气被吸进瓶子里,他迅速缠上红线,一晃瓶子,周围残余的黑气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季明扬站在后面,手里举着一面铜镜——从陈宅地下室里拆下来的那面——镜面朝着黑气退散的方向,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三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像演练过无数次。
陈哲把瓶子收好,喘了口气,吐槽道:“还好只是残像,不是真的邪神本体。要不然我们仨没带法器直接冲进来,怕是要挂彩。”
亓观茗没接话。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他蹲下来。蝴蝶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手上什么都没有。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丹凤眼里那层漫不经心的光全没了,只剩下一层很薄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平静。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脖子上的红痕。那里被脐带勒过的地方肿起了一道,火辣辣地疼。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指轻轻按在那个位置上,像在确认什么。
陈哲在后面小声嘟囔:“师父这脸色……比我们刚才打邪神还难看。”
季明扬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我们顺着楼梯走上去。
再次经过那条暗道,回到上面时,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个镇邪的像。三首六臂,无相、度厄、伏恶。在灯光下,它看起来比之前更旧、更沉默,像是一个看尽了所有事情发生但什么都没说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