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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火锅(第1页)

车子驶出殡仪馆范围大约三公里的时候,爆炸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我没有回头。疲惫把最后一点回头的力气也抽干了。我只是看着后视镜,镜子里一片冲天的火光,浓烟翻涌着往雨幕里钻。雨还在下,大片的蒸气从爆炸中心升起来,把火光裹成一团模糊的、扭曲的橙红色。

像在看一场很远的电影。与我无关,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雨水顺着车窗往下爬,扭曲了外面的街景。赫城的边缘地带在雨夜里显得尤其破败,成片的自建楼房、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歪斜的电线杆,路灯时亮时不亮,像这座城市患了夜盲症。路两旁偶尔出现一两个人影,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得极慢。我的眼睛干涩得厉害,但精神却紧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用力一点就会“嘣”地断掉。我分不清那些从窗外掠过的,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熬了将近一天一夜,我睡不着。身体已经累到极限了,可大脑还在一片混乱中高速运转。停尸间、标本室、刘大爷倒下去的声音、陈老板用砂纸一样的嗓音说出“畏罪自杀”、余江满脸鲜血地求我摸一摸她的肚子、婴儿落地的那一声闷响,我强迫自己闭眼,但那些画面像刻在眼皮内侧一样,怎么也擦不掉。

亓观茗大概看出了我的状态,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我不知道他打给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平淡,像在安排一件并不紧急的日常事务。电话挂断之后,车子拐进了赫城市中心。

这座城市在同一个雨夜,却裂成了两半。

外环的灰区从车窗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市中心里光鲜亮丽的巨大建筑群。赌场门口的霓虹灯牌在雨雾里发出浓烈的、使人目眩的红光,穿着精致的人们从灯光下走过,男人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粒纽扣,女士手里的烟在雨中明灭不定。

整条街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商城玻璃大门反复开合,涌出来的人群像汇入城市血管里的血液。股票和证券的电子屏彻夜滚动,红红绿绿的数字是这座城市跳动的心脏。

街角的巨幕广告上滚动播放着一只镶满钻石的腕表,时代广场下面站着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声音嘶哑地喊着什么。纸醉金迷和纸钞的味道混在雨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腥甜。

我是第一次来赫城市中心。在灰区长大的人,没有什么理由也不会想踏足这里。外环的楼房在雨夜里黑成一片一片的废墟,而这里灯火通明,明晃晃地把一座城市最繁华和最糜烂的两面同时剖开给我看。

但市中心也未必比灰区干净。车子拐进一条稍暗的巷子时,我看见巷子深处躺着一个男人。瘫在地上,身下洇出一滩深色,雨水正慢慢把它冲淡。他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人,正在打电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刚处理完一个堵住路口的垃圾桶。我胃里翻了一下,没有吐出来。

如果说灰区是富人拿着钱在暗处肆意妄为的地方,那市中心就是规则更体面一点的猎场。这里有更贵的西装、更亮的灯光、更有效的警察,但那些西装革履的人做的事,和陈老板在殡仪馆里砸死一个门卫,本质上也差不了太多。灰区的人命不值钱,市中心的人命被明码标价成股票、合约、赌债。死法不同,死因都差不多,这里没有什么对生命的敬畏,欲望横流将残存的良知抵挡在外。

亓观茗让司机把车停在一家老式铜锅涮肉店门口。

这家店夹在两栋玻璃幕墙大楼之间,门头不大,深木色的匾额上写着几个烫金字,门口的灯笼在雨里亮着暖黄的光。在这条纸醉金迷的街道上,它显得像个不合时宜的老实人。

他带着我走进去。迎面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脑袋剃得锃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哟,亓先生,您可有日子没来了!”他搓着手,看见我之后笑得更灿烂了些,“楼上包间给您备着呢,今儿个有刚送来的羊上脑,您可得尝尝。”

亓观茗点点头,领着我上了楼。

包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圆桌,两口铜锅,铜锅里的水已经开始翻花。我瘫在椅子上,连大衣都没脱。亓观茗把外套挂好,坐到我旁边,开始调酱。二八酱,韭菜花,酱豆腐,一点糖,一点现炸的辣椒油。他调得很认真,手腕转着圈,搅出一碗浓稠的、散发着香味的酱料。那双手分明是该用来掐诀画符的,此刻在麻酱碗里搅合的样子,有种不太真实的烟火气。

“饿着睡觉可不行。”他把调好的酱推到我面前。

羊肉切得极薄,立盘不倒。夹一片放进滚水里涮上几秒,蘸了酱送进嘴里,浓郁滚烫的肉香在口腔里炸开,像一根线,把我从那个半死不活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拽了回来。烟气缭绕,铜锅咕嘟咕嘟地响,麻酱的香和羊肉的膻混在一起,暖融融地扑在脸上。我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什么优雅什么体面全都不要了。胃暖了之后,整个人像从冰水里被打捞起来一样,手脚终于恢复了知觉,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幸福起来。

亓观茗在旁边没怎么吃。他靠在椅背上,单手托着下巴,丹凤眼懒洋洋地瞧着我,过了一会儿,幽幽地开口:“原来是饿急眼了……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呢。”

尾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竟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

我嘴里塞着半口肉,抬头瞪他一眼,没空理他。

吃到一半,包间门被人从外面敲响。大金龟探进半个脑袋,脸色有点微妙,凑到亓观茗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亓观茗的眉头轻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接近于一种“怎么还是来了”的厌烦。

他放下筷子,偏头看向门口。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木楼梯上传来,有人上来了。

陈老板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每个保镖手里都提着几只黑色手提箱。他们把手提箱放上桌,挨个打开,明晃晃的金条和一沓一沓捆扎整齐的现金,把包间里的暖黄灯光都映亮了。金子的光是软的,却是能让人血液发凉。

陈老板站在桌子对面,整个人跟昨晚完全不同。昨晚那种砂纸一样的阴沉劲儿收起来了,换了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连脸上的皱纹都摆得和和气气。他搓着手,朝亓观茗弯了弯腰,语气跟刚才大金龟那声“亓先生”一样恭敬,甚至更甚,谄媚里带着一种低声下气的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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