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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难产(第1页)

外婆生龙凤胎那年是1969年左右。她之前已经生了姆妈,姆妈身体壮实,外婆以为第二胎也会顺顺利利的。谁也没想到怀的是双胎,更没想到生的时候会那么险。

那天下午天气闷得很,外婆正在灶披间里做针线活,忽然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疼。她没声张,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不疼了才慢慢走到堂屋里坐下。外公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外婆摆了摆手说没事。但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波疼又来了,这次比刚才更厉害,外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外公一把扶住她,脸色都变了,他低头一看,外婆的裤子上湿了一片。他二话不说把她抱上自行车,蹬着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脸色就不对了。一个护士把外公拉到走廊上说:"胎位不正,两个都是脚朝下。而且产妇身体本来就不算强壮,很可能大出血。"外公那时候还年轻,听了这话腿都软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让护士进去守着,自己跑到走廊尽头给弄堂里打了一个电话,那时候弄堂里只有陈阿伯家有电话。

电话是陈阿伯接的。外公攥着听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叔……爱英不太对……医生说可能会大出血……您跟我岳父说一声……”

陈阿伯挂了电话,连拖鞋都没换就往27号跑。他拍开太公的门,喘着气说:“老陈!医院来电话了!你闺女大出血!”

太公正在屋里喝粥,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粥泼了一地。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什么叫大出血?”陈阿伯也说不清楚,只催他:“你快去医院!电话里说不清楚!”

太公连外套都没穿就往外跑,跑到弄堂口又折回来,他想起了什么,折回屋里把那枚翡翠蛇仙从碗橱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再跑出去。他一口气跑到弄堂口,拦了一辆三轮车,报了医院的名字。三轮车夫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蹬着车一路飞奔。

太公在医院走廊上看到外公的时候,外公正蹲在墙角,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泪痕。“阿爸……医生说……说她出血太多了……”外公说话断断续续的,“我刚才签了字……他们说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我签了……我说保大人……”

太公攥着那枚玉,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走,外公在后面喊他他也不回头。太公一路跑出医院大门,回到陈家桥天已经黑透了。

太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井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对着井口说了一句:"柳仙娘娘……再求您一次。"

井水静了很久。久到太公以为青姑不在了。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比往常轻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深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

"陈广福,你这一脉子嗣单薄,你心里清楚。你闺女能活下来,已经是抢来的命。如今她肚子里又揣了两个——你想要的太多了,我怕你承受不起。"

太公跪了下去,额头抵着井沿:"我知道。但那是三条命啊!求求您了!"

井水翻了一下。又静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说:"这一次我可以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什么事我都答应!"

"陈家的孩子里,以后会有一个天生就能听见我说话的人。这个人出现的时候,你已经看不到了。你不要去找她,她自会来找我。"

太公愣住了:"那这个人是谁?"

青姑没有回答。井水已经平了,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太公在井边跪了很久,最后站起来的时候,他对着井口说了一句:"好。我答应。"

那天晚上太公没有睡,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压得低低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他一会儿看看墙上的钟,一会儿摸摸口袋里的玉,一会儿站起来去门口看一眼院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电话响了,陈阿伯的儿子阿明跑来拍门,隔着门板喊了一声:"陈叔!生了!三个都保住了!大人孩子都平安!"太公手里的煤油灯差点打翻,他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阿明还在外面喊:"陈叔!听见了没有?大人小孩都保住了!"太公隔着门板应了一声:"听见了。你回去睡吧。"

那天晚上太公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他躺平了,两只手枕在脑后,对着天花板笑了一声。他笑了很久,笑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后来医生说实在是个奇迹,产妇出血量那么大,能活下来真的太不容易了。

太公知道那不是奇迹。

龙凤胎满月的时候,太公抱着两个孩子去井边转了一圈。孩子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太公对着井口说:"娘娘,这两个孩子里……有您说的那个人吗?"

井水没有回答。但太公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女孩的襁褓边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青色的水渍,像一片细长的叶子贴着布面。他翻过来看了看,男孩的襁褓干干净净的。

太公心里有数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把那片水渍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像是一滴墨水渗进了布纹里。后来那块襁褓太婆洗了好几遍,那青色水渍始终都在,淡了一点,但形状还在,细长细长的,像一片柳叶。

太公后来跟外婆说:"龙凤胎里那个姑娘,以后要让她离井远一点。"

外婆问为什么。太公没有说。

后来龙凤胎长大了,男孩——也就是我舅舅,留在了上海当兵,女孩却去了华南,在广东结了婚安了家。嫁得那么远,也是外婆没想到的。女孩走的那天外婆在井边烧了一炷香,没有说什么,但那天井水浮了一小片波纹,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轻轻叹了一声。

外婆后来跟姆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说:“她走得远也好。太远了,井里的娘娘就够不着她了。”姆妈听不懂这句话,但外婆没有再解释。

女孩去广东之后,起初几年过年还回来,后来回来得越来越少了。她在那边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婆家是开小厂的,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她在电话里跟外婆说:“姆妈,广东这边的生意真好做,街上到处都是人,什么东西都有人买。”外婆握着电话听筒,笑着应了几声,挂了电话之后蹲在井边发了很久的呆。

再后来改革开放了,日子真的像被一只手提着往上拽一样,一天比一天好。舅舅也从部队回来作起了生意,越做越大,姆妈进了厂拿了一份稳定的工资,连远在广东的小女孩也托人捎回了好几回东西,第一回是一台收音机,第二回是一台电风扇,第三回是一封厚厚的信,信封里夹着一张她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一栋新盖的楼房前面笑,怀里抱着她的孩子,身后是南方的太阳,白亮亮的。

外婆把那张照片压在碗橱底下,压了好多年。她说:“人走得远了,心还在就行。”

但外婆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青姑说的“那个人”——不是女孩。女孩襁褓上那片青色水渍,或许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标记,真正被青姑点中的人,要等很久之后才会出现。外婆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太公把这句话托给她了,她得等着。

后来外婆偶尔跟龙凤胎的小女孩说起陈家桥的事,她总是笑着说"姆妈你别老说那些神神鬼鬼的事了,都什么年代了"。外婆就不再提了。

但外婆心里知道,青姑说的那个人不是她。青姑等的那个人,还得再晚一些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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