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十二岁那年,跟着太公去黄浦江上干散工。
那是1955年,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太公除了厂里的活,偶尔还会去江上帮渔户收网贴补家用。那个渔户姓周,叫周三毛,一只眼睛是斜的,但划船是一把好手。外婆蹲在小舢板的船头剥毛豆,一个浪头打过来,舢板一歪,"噗通"一声就掉进黄浦江了。
太公当时正背对着收网,听到水响回头一看,船头已经没人了,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他愣了两秒钟,然后一声惨叫就往水里扑。周三毛一把拽住他:"老陈!这水急得很!你不要命了!"
太公挣开周三毛的手,一头扎进江里。他水性其实一般,游出去老远,憋着一口气潜下去又浮上来,反复了好几次。第三次潜下去的时候他摸到了一只小鞋的鞋带,后来才知道是外婆掉在水里时蹬掉的。他攥着那只鞋浮上来,喘着粗气把鞋举在手里看,看清了之后就红着眼睛又潜了下去。可是江水里混着泥沙,能见度极低,什么也看不见。游到手脚抽筋,天都黑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周三毛把船划过来,带着两个渔户用竹篙探,探了半天什么也没碰到。他趴在船沿上喊:"老陈!上来!你这样下去自己也没命了!"太公又浮上来换了一口气,脸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发青,但他还往水里看了一眼,还要再潜。周三毛实在看不下去了,让两个渔户硬把他拖上了船。
同船的渔户都劝他:"老陈,算了,这么久了,多半是找不到了。过几天飘上来,好歹收个全尸。"周三毛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陈,你回去跟嫂子说一声,我这条船明天再帮你找一天。"
太公坐在船尾,浑身湿透,一句话也没说。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黑沉沉的江面,像要把整条黄浦江看穿。他把那只小鞋攥在手里,那是外婆出门前太婆刚给她做的,黑布鞋面,白线纳的底,鞋帮上绣了一朵小小的菊花。太公的指甲掐进了鞋面的布里,掐出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太婆也哭得没力气了。她坐在床上裹着棉被,红着眼睛跟太公说:"老头子,算了吧。咱们就剩这一个闺女了……"
太公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言不发。他抽了一管又一管,屋里全是呛人的烟味,连窗缝里都在往外冒。抽完最后一管,他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站起来,从米缸底下摸出一叠黄纸、几根红蜡烛,揣在怀里就往弄堂水井跑。
太婆在后面追:"老陈!你干什么去!"
太公头也不回:"你别管我!"
他跑到井边,"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井水黑沉沉的,像一个大黑洞。太公把黄纸摊在地上,点了蜡烛,磕头磕得咚咚作响。他一边磕一边喊,声音哑得像砂纸在刮铁皮:
"柳仙娘娘!之前是我们冒犯您!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是我们大人的不对!我闺女掉江里了,求求您看在我初一十五没断过的份上……救救她!我陈广福给您磕头了!磕到您答应为止!"
那晚井边的蜡烛亮了一整夜,风怎么吹都不灭,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护着那点火苗。太公磕了多少个头,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后来他的额头磕烂了,血混着泥糊了满脸,膝盖跪在青石板上,裤子磨破了,肉都露了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井水忽然动了。没有风,没有雨,井里的水自己翻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浮。太公屏住呼吸盯着井口,看到水面之下,有一双金色的竖瞳,正隔着水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后脑勺直接渗进脑子里的,又轻又柔,像风吹过水面:
"你起来。"
太公不敢起来。他又磕了一个头:"柳仙娘娘……您应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太公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它又响了:
"你回去吧。明天去江边等着。"
太公还想再说什么,但井水已经平了。烛火也在那一瞬间灭了,像有人吹了一口气。他跪在井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爬起来,膝盖疼得像针扎一样。他扶着井沿站了好一阵子,才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沉。太婆说太公打了一整夜的鼾,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江边洗衣裳的嬢嬢们突然大叫起来:"老陈!老陈!你家囡囡浮上来啦!还活着!还有气!"
太公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跑出去了。外婆真的躺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浑身冰凉,嘴唇青紫,但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她的脸上沾着几片芦苇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水泡透了的小猫。
太公把外套一裹,背起外婆就往医院跑。周三毛在后面追:"老陈!你也没穿鞋啊!"太公头也不回,脚板踩在碎石子路上,硌出了一道一道的血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