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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第1页）

那些天日机空袭漳州城变得越加频繁，白天几乎没人敢待在家里，人们不是往山区的亲戚家躲，就是到山林里藏着，直到晚上才敢回去。王氏和许寿木在防空壕里商量着要不然就趁早简单把小两口的婚事办了，村里好几对年轻人都这样也不足为奇。意见传到了林如秀母亲翠英耳里，翠英沉默了半晌，只说一切都听许家安排，这年头还讲究什么礼节排场，只要许家同意，如秀也能有个好归宿，她没意见。

为避免喧哗引来日机的轰炸，也怕办喜事惹来保长的敲诈，那天夜晚，许家只请了本家几个亲近的长辈吃了顿便饭，悄悄地就算把仪式办了，这场婚礼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鞭炮与掌声，就连传统的喜饼喜糖也没发给左邻右舍。拜过天地，林如秀正式成了许家的媳妇。

消息总能不胫而走，听闻妹妹今晚大婚，在家喝闷酒的阿康说什么都要去凑个热闹，翠英大为担心说什么都不让他出门。

“你嫌你惹的事情还不够多吗？你就不能消停一点让我过几天安稳的生活吗？”

“我是她大哥，她结婚这么大的事凭什不让我知道？凭什么不让我参加？我一定要去，也拦不了我！”

阿康一把推开母亲往外跑，翠英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只能扶着门框抹眼泪。阿康进门就拍着许俊川的肩膀喊妹夫，闹着要喝喜酒，王氏原本都沉着脸，见他这副醉醺醺的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给他添了副碗筷。许俊川没有恼火反而陪着喝了两杯，阿康越闹越不成样，说着说着就扯到林如秀早年的苦处，拍着桌子骂那些没良心的族亲，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婉贞吓得将两个孩子带进房间。

“我告诉你，姓许的，你要好好善待我妹妹，我就这么一个妹妹，给我照顾好了，否则我跟你没完！”林如秀左右为难，想要伸手劝阻大哥，却见他一个踉跄撞在了饭桌上，双手扫落一副碗筷，瓷碗摔得粉碎。

王氏喃喃着怪不得这几天眼皮子一直跳，原来是要闹这出。看着阿康继续大喊大叫也不是办法，无奈她只能找了两个本家侄子，半劝半架把他送回了家，酒席才安安稳稳散了。

夜深人静，新房里只剩许俊川和林如秀两个人，红烛烧得旺，把林如秀的脸映得红红的。许俊川坐了一天，酒意上头，伸手去握林如秀的手，林如秀轻轻挣了一下，还是让他握住了。许俊川摩挲着她的手背，轻声说：“往后你就在家陪着阿爸阿母，我到了南洋一定好好攒钱，我也会尽可能找时间回来陪你。”

林如秀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说：“我在家会好好伺候公婆，你在外头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用牵挂，记得按时寄信回来就好。”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握着的手一直没松开。今晚他们成了真正的大人。

大概是昨晚的喧哗引起了坏人的注意，大清早的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又打破了许家的宁静。

林如秀才开了门闩，王保长便带着几个乡丁闯了进来，说是上头下了征兵令，每家每户要出一个壮丁去前线。许寿木看着凶神恶煞的保长，气不打一处来，王家眼前就许俊川一个青壮年又要被拉走，这个家可怎么撑得住。

王保长斜着眼扫了一圈院子，对着许寿木嘿嘿一笑：“我知道你家老二在家，上头点名要的就是南洋回来的壮丁，识相点就让他跟我们走，不然我掀了你家的屋顶，把你这一家子都拉去乡里问罪。”

许俊川从里屋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褂子，对着王保长喊：“别吓我父母，大清早的只会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王保长命令乡丁即刻动手抓人把人抓回去，林如秀冲过去一把拉住许俊川的袖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刚拜完堂，你们就要把人带走，你们让我怎么活。”

“等一等！”要说还是许寿木有办法，他让王氏走到一旁也跟着哭闹好让乡丁有事可做，自己则将王保长“请”到一旁暗中塞给他六块银元。

“一点心意请笑纳，都是乡里乡亲的别让我难堪嘛。”

见钱眼开的保长明白了许寿木的意思，迅速接过银元塞进兜里当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王保长吩咐手下人收手又称差点抓错人了，上头要找的不是这户人家，临走前还给许寿木使眼色道：“要去登记啊，来亲戚了也得登记，不然我们肯定会找错的。”说完就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

关上门，一大家子人劫后余生，腿都还在发软。林如秀靠在门框上，半天止不住发抖，许俊川走过去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可自己的手也凉得像冰。

经这么一闹，许俊川去南洋的行程也只能提前，再不走，指不定保长又想出什么花样来勒索。王氏掩面哭泣称真是造了孽，大川就是这样被逼出去的到现在还没回来，好不容易老二俊川回来又要把人逼走，这日子可怎么过。

许寿木低声应道：“早走早安全，留在这里指不定哪天又被抓壮丁，横竖都是走，早走还能少受点折腾。”许俊川握着林如秀的手心里五味杂陈，他心里清楚，这一走不知道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刚圆房的妻子，年迈的父母，都要留在这乱哄哄的地方，他怎么能放得下心。可事到如今，除了回南洋，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此外，今天本应该是林如秀正大光明回门宴的日子，可么一折腾，林如秀回娘家也只能偷偷地进行。

翠英知道今天女儿女婿要来，激动得昨晚一宿没睡，她还把有可能闹事的阿康锁了起来，自己则在门口痴痴地守望着。终于她看到了两个人朝她家走来，仔细一看果真是女儿林如秀和女婿许俊川。

翠英激动得难以言喻，只是林如秀有些慌张，伸手示意母亲不要说话，三人快步走进了屋里。

翠英赶紧掩上院门，拉着林如秀进了内屋。听说了昨晚和今早的事，翠英大叹一口气道：“这都是命，你们现在也算成人了，不管你们做出怎样得选择，我这个当妈的都支持你们。如秀要留下来也好，要跟俊川去南洋也罢，不管怎么样。你们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如秀低着头攥着衣角小声说：“阿母，我不走，我留下来照顾公婆，也能多陪陪你，南洋那边……等俊川站稳了脚，我再过去也不迟。”

翠英摸着女儿的头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知道女儿心里放不下自己，也明白这个刚成亲的姑娘心里有多慌，嘴上却只能应着。翠英反复叮嘱林如秀到了许家要勤劳，好好过日子，要是遇到了委屈也可以回来说，别怄气也别自己一个人硬扛。

许俊川站在一旁看着，鼻子也酸得慌，对着翠英深深鞠了一躬，说阿母您放心，如秀是我妻子，我这辈子都不会亏了她，等我在南洋站稳了脚，也可以接她过去。

说话的一刻，翠英左顾右盼担心睡着的阿康醒来捣乱，也担心隔墙有耳，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包塞给林如秀，打开一看是两枚小小的金戒指。

“这里面一枚是我嫁给你阿爸的时候你外婆给我的陪嫁，另一枚是你阿爸送我的，现在都给你们，你和许俊川一人一枚带着傍身，哪怕最困难时指不定还能换口吃的，千万别弄丢了。”林如秀攥着布包，伸手将母亲搂在怀里，眼泪把母亲的衣襟都打湿了，母女俩抱在一起默默流泪又不敢哭出声响。

内屋一阵骚动，阿康起来发现开不了门正在暴力踹门，翠英开始慌了，赶紧找了块布把门从外闩紧，小声催着许俊川和林如秀快走，生怕阿康闹起来又惹出是非。两人不敢多耽搁，给翠英鞠了一躬就快步出了院门，分开时翠英含泪向许俊川补充一句：“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帮我好好珍惜她，一切拜托你了。”

林如秀和许俊川慌张刚出大门就听见身后木门“轰隆”一声被踹开，阿康的骂声隐隐飘过来，林如秀攥着许俊川的手，脚步没停，眼泪却一路掉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