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偶窥帘下起意纠缠探芳踪
引诗曰:
帘影轻摇半面春,狂蜂初见便生尘。
岂知幽谷凌寒枝,不向东风肯欠身。
上部
三月初五,天还是没下雨。
紫石街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脚踩上去噗地起一股灰。街边那棵老柳树的枝条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卷成了细细的筒。井台边排队的人比前几日又多了,水桶碰着水桶,叮当响。地保带着两个差人挨家收"祈雨香火钱",每户两文了,比上月涨了一文,说是城隍庙的道长要做七天法事。
"两文?上月不还一文吗?"卖豆腐的老周蹲在摊子后头嘟囔。
"上月是上月。"地保把梆子往肩上一搭,"道长说了,这回请的是三清像,香火钱自然要厚些。你交不交?不交待会儿祈雨没你的份,天不下雨你那豆腐脑子先发霉。"
老周骂骂咧咧地摸了两文钱扔过去。
武大一早就出了门。他把炊饼蒸笼往担子上一搁,回头看了金莲一眼:"今天俺去南街口卖,不在茶坊跟前了。"
金莲正在给老孙家媳妇的夏衫锁边,针在布面上走得又匀又快。她抬头:"怎么换地方?"
"茶坊那边……"武大挠了挠头,"俺不想见那姓周的嘴脸。换个街口,一样卖。"
金莲想了想,点了点头:"南街口也好。那边力夫多,走得累了总要买两个饼垫垫。"
"哎。"武大挑起担子,走到门口又停下,"金莲,红绸小布鞋还在担子上呢。"
"在就在。"金莲没抬头,"穿着鞋,路好走。"
武大嘿嘿笑了一声,挑着担子出了门。担子上那只指甲盖大的红绸小布鞋随着脚步一晃一晃,颜色虽然洗淡了,针脚还结实。
金莲缝了一会儿,觉着屋里闷,便搬了小凳坐到窗边。窗户支着一根木棍撑着,竹帘半卷,透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她把夏衫铺在膝上,继续锁边。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布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细细的光。
她的左手腕搁在膝头,那道两寸长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白。针走到领口的位置,她的手顿了一下——老孙家媳妇说了,领口内侧不要绣花,怕磨脖子。金莲想了想,在领口贴边的最里头,用几乎看不见的浅色丝线绣了半个指甲盖大的"安"字。针脚细得像蛛丝,翻开来才能瞧见。
这是她的习惯。给人家缝衣服,总在看不见的地方绣一个字。给姚家孩子绣的肚兜,里子角上绣了"宁"。给张婆缝的汗巾,尾端藏了个"顺"。她不说,人家也不知道。可她觉着,一针一线缝进去的东西,总归在的。
街上有挑担子的货郎走过,摇着拨浪鼓,嘴里喊"针头线脑——苏州来的丝线——"。金莲没抬头。她前阵子买的水红、柳绿、鹅黄丝线还没用完,藕荷色的虽想要,可眼下不急。手里的活计交了,能挣四文钱。武大卖饼一天好的时候能挣二十来文,差的时候十文出头。加上缝活的零碎钱,一个月下来攒个二三百文不是难事。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买面买柴交房租,一份家用,一份拿蓝布包了塞在床板底下的旧棉絮里,不动。
这是苏嬷嬷教的。"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别把钱全穿在身上,也别全吃进嘴里。存一份,天塌下来也有个垫背的。"
针脚密密地走着。隔壁王婆的茶坊今天没什么动静。蓝布帘子挂着,上头的"茶"字晒得褪了色。自从前天赌局被拆穿,周阿三灰溜溜地走了,王婆的茶坊就冷清了不少。马小三和孟老栓还在街坊跟前骂了两天,说王婆勾外乡人来骗街坊的钱。王婆在茶坊门口叉着腰回骂了几句,可声音没往常亮。
金莲知道,这不是罢休。王婆这种人,吃了亏只会记在心里,等时机再咬回来。
她没多想。针上的线走完了,她低头咬断线头,正要换线,忽然听见街上一阵马蹄声。
不是驿马那种急急忙忙的跑法,是慢悠悠的、趾高气扬的步子,蹄铁敲在晒硬的土路上,嗒嗒响。马脖子上的銮铃叮铃叮铃的,不急不缓,倒像故意叫人听见。
她没抬头。阳谷县虽小,过路的马贩子、赶脚的也不少。可这马蹄声不一样——马贩子的马蹄子上沾着泥,跑得急,銮铃也是破的,响起来稀里哗啦。这匹马的蹄声清脆,踏在地上又稳又沉,是□□料养大的好马。銮铃的声音也齐整,叮铃、叮铃,一下是一下。
街上原本嘈杂的人声忽然低了下去。金莲听见有人"啧"了一声,有人小声说"来了来了",然后是搬板凳、挪担子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人来了,街坊们自觉地让开了路。
马蹄声在紫石街中段慢了下来,停了。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笑意,懒洋洋的:
"这紫石街,倒有几分意思。"
另一个声音凑趣,是个年轻小厮:"大官人头一回来这边吧?这边虽不如东街热闹,可有几样好东西——老孙家的烧肉,老周家的豆腐,还有……"
"还有什么?"
小厮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金莲换了一根线,穿针。她的手很稳,线头在舌尖抿了抿,一下就穿进了针鼻。
窗外那个男人没有马上走。她感觉到一道目光,像有实质似的,从竹帘的缝隙里投进来。
她没动,继续缝。可针脚慢了半拍。
那道目光在帘子上扫了一圈,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在打量一件货物。金莲能想象出帘外那个人的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微微偏着头,一只手搭在马鞍上,另一只手大概摸着下巴。街上安静极了,连老周豆腐摊的吆喝都停了。
"那帘子后头……"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是谁家?"
"回大官人,那是武大家。"小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街上安静,还是能听见,"就是……就是卖炊饼那个武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