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主母妒恨施毒计金莲自请嫁寒门
开篇诗曰:
朱门深锁几春秋,妒火焚心作楚囚。
弱女自求荆衩去,不将青眼向王侯。
上部
二月十二,王氏从水月庵回来了。
她正月十二被张大户支去上香还愿,庵里老尼留她讲经,一住整一个月。轿子从后门抬进府时,天阴着,风里带着化雪后的潮气,青石板路上坑坑洼洼全是烂泥。
春菱端茶上来,王氏抿了一口,随口问府里可好。春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偷眼瞧了瞧王氏脸色,把正月十二那桩事一五一十说了——张大户如何支走夫人、让来福从柴房搜出银簪栽赃、如何被那丫头拿王家舅爷和花石纲捐据顶回来、如何恼羞成怒抽了二十鞭子。说到第八鞭上,那丫头手撑到碗架子,被破瓷碗划了手腕,两寸来长,流了好多血。
"后来呢?"
"关了三天,周妈妈偷偷送药送饭。再后来员外跟东街张老财谈了价钱,三十贯卖人。听说那丫头自己放了话,说不用员外卖,她自己挑。"
王氏把茶盏搁在桌上,嗒的一声。
"人呢?"
"还在柴房。"
王氏走到窗前,望着中院那棵还没发芽的石榴树。她不恨张大户——男人都是这副德行,嫁过来十几年早看透了。她恨那丫头。恨她那张脸,恨她那双手,恨张大户看她时那副黏糊糊的模样。当初贬到柴房就是为了断他的念头,谁知柴房没锁住,反倒惦记了一整个冬天。二十鞭子也好,卖人也罢,说到底都是因为没到手。没到手的,他越想。
可光恨没用,得一了百了。
"春菱,你去打听打听,咱们阳谷县里,最丑最穷、最没出息的男人是谁。"
春菱愣了愣,应声去了。
王氏独自站在窗前,手指绞着帕子。把那丫头嫁给全县最丑最穷的矮子,叫张大户一辈子惦记不着——这比打她骂她都狠。
柴房里,金莲正在绣第三片花瓣。
左手腕缠着布条,伤疤结了痂,可穿针时手腕发颤,要靠右手稳住针尾。套针最忌手抖,一抖绒线就散,花瓣便像虫蛀了似的。她拆了绣、绣了拆,绢面上已经废了三四块。苏嬷嬷面墙躺着,听她又拆了,开口:"急什么。"
"没急。"
"针脚都扎穿绢了,还说没急。"
金莲停了手,低头看绢面,果然有一处绒线缠太紧,把绢面拽出个小包。她用指甲刮了刮,没刮平。
"嬷嬷,"她把绣绢放下,"夫人回来了。周妈妈说,夫人在打听县里最丑最穷的男人。要把我嫁出去,嫁给最丑最穷的那个,断了员外的念头。"
苏嬷嬷没吭声。
"嬷嬷还记得腊月里紫石街西头那个卖炊饼的么?"
"怎么。"
"我在府里这些日子,出府采买针线、送绣活,路过紫石街好几回。说起来,头一回见他,还在进府之前。"金莲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回忆,"那年我卖身葬母,棺木抬出城,满街的人看热闹,没一个伸手。到了乱葬岗,倒有个卖炊饼的矮汉,自己撂下半爿摊子跟了来,一声不吭,在我娘坟前搁了两个还热乎的炊饼,又塞给抬棺的闲汉三文钱,叫把土垒高些,别叫野狗扒了。从头到尾,他没跟我说一句话。我那时候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
"进府以后出府采买,我又见过他三回。去年秋天我去东街配线,有个老婆子抱着孩子,孩子饿哭,他给了两个炊饼,钱也没要。老婆子要磕头,他慌得手足无措,说这值当什么,快起来。腊月里有人多给两文钱,他追了半条街退回去,说俺这炊饼一文钱一个,多了俺不能要。正月里雪化了出摊,他摔一跤,炊饼滚一地,闲汉笑他,他也不恼,捡起来吹一吹自己吃了,不卖。三回看下来,我才想起来——乱葬岗上那个人,就是他。"
苏嬷嬷听着,没打断。半晌,她瞎眼朝着金莲,慢慢道:"满街看热闹的人,记不住;撂下摊子送死人的,倒叫你记住了。"
"是。"金莲低声道,"我娘入土那天,我当这世上再没人管我们娘儿俩的死活了。是他让我知道,还有人肯管。"
"他身不满五尺,面黑貌丑,县里人都叫他三寸丁谷树皮。可我看了这几回,他没欺负过谁,没占过谁的便宜。穷是穷,丑是丑,可他不打人、不骗人、不把人当东西。"
"你想嫁他。"不是问句。
"我想嫁他。"
"嫁过去就是一辈子吃苦。粗茶淡饭,起早贪黑,街坊笑话,没人瞧得起。"
"嬷嬷,"金莲低头看着腕上的疤,"我在张府吃得饱穿得暖,可这日子不是人过的。员外把我当东西,夫人把我当眼中钉,二十鞭子说抽就抽,拿碗碴子划了手腕子,连个请大夫的都没有。我宁可粗茶淡饭,只要他不打我、不卖我、把我当个人。"
苏嬷嬷沉默了很久。
"你比你娘明白。"她咳了两声,"你娘当年要有你这主意,也不至于——"她顿住,没往下说,"王氏那边你怎么说?"
"她若提了,我便应。她若提的不是武大,我便求她——不是求恩典,是讲道理。她恨的不是我,是员外惦记我。嫁得越穷越丑,员外越惦记不着。这比嫁给别人都强。"